第2章
5
灵堂设在萧家老宅的西厅。
第三天了，萧蘅还坐在那里。
他不让人下葬。
棺木停在正中，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坐就是一整夜。
三天没刮的胡茬，眼窝陷下去，眼白上爬满血丝。
最醒目的是他的头发。
原本只是鬓角有几根白，现在整片整片地白，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层霜。
「萧总，您吃点东西吧。」助理第五次端着碗过来。
「放着。」
「太太她......已经走了。」助理声音发抖，「您这样，她在下面也不会安心。」
萧蘅抬起头。
「她没走。」他说，「她还在。」
苏清雅每天都来。
她穿一身黑，眼睛哭得红肿，跪在灵前磕头，一次磕三个，额头都磕出淤青。
「都是我的错。」她跪在萧蘅脚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萧蘅低头看她。
「起来。」他伸手扶她，「不关你的事。」
那几天，她几乎寸步不离。
端茶，递毛巾，半夜守在旁边给他披衣服。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苏小姐真是有心，说萧太太走了，她倒是名正言顺。
第五天上午，两个警察来了。
「萧先生，我们在死者休息室发现了这些。」他们把证物袋放在桌上，「一封遗书，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还有一叠打印的聊天记录。」
萧蘅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拿起遗书。只有一页纸，字迹很稳。
「萧蘅：我曾以为我被人爱过。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认真演好一个被宠爱的妻子。直到雪崩那天，我才知道我一直在给别人暖场。祝你和她百年好合。温知瑜。」
他的手开始抖。
然后他翻那叠聊天记录。
第一条：「温太太，雪崩那天他松开了你的手，扑向了我，你猜为什么？」
第二条：「他给我买的珠宝是定制款，给你的是同款打折货，你戴得开心吗？」
第三条：「你撞到桌角那天，明明是我推的，可他只信我不信你，这还不够证明吗？他不爱你。」
一条一条，日期清清楚楚。
萧蘅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叠纸，指节泛白。
那天夜里，苏清雅又来了。她端着汤，走进灵堂，看见萧蘅坐在灯下，桌上摊着那叠聊天记录。
「你来了。」萧蘅说。
「我熬了汤。」
「这些，是你发的？」
苏清雅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我......」
「回答我。」
「是。」她忽然直起腰，「是我发的。」
萧蘅站起来。
他比她高出一整个头，影子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撞在桌角，是你推的。」
「是我推的。我算好了角度，只撞胳膊，不撞头。」她抬起下巴，「我本来想让她撞得再重一点，可惜她躲了一下。」
萧蘅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苏清雅。」他的声音在抖，「她死了。」
「死了又怎么样？」苏清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起来，「萧蘅，我后悔了，我现在觉得你更好一点，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不是本来就喜欢我吗？我们在一起吧！」
萧蘅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香炉翻倒，灰撒了一地。
「滚。」他说，「是你逼死了她！」
「我滚？」苏清雅冷笑，「萧蘅，装什么深情，你本来就不爱她啊！」
她摔门离开。
灵堂里只剩一盏灯。
萧蘅慢慢蹲下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兽一样的声音。
那天凌晨，他一个人坐在棺木旁边，手里拿着那几张现场照片。
一张，两张，三张。
翻到第四张，他忽然停住。
照片是俯拍的，拍的是那只垂在担架外的手。
手腕内侧，皮肤很白，什么都没有。
萧蘅的手指猛地收紧。
温知瑜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十七岁那年，她翻墙去给陈衍送生日蛋糕，被铁丝网划开一道口子，缝了七针，留下一条三厘米的疤。
她嫌丑，戴了很多年手链。
那道疤，从手腕内侧斜着划下去，谁都遮不住。
他把照片凑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6
萧蘅把照片拍在桌上，眼睛红得吓人：「这具遗体，不是她。」
「萧总，DNA 比对......」
「比对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太慢。」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去找人。所有能查的人，全都给我找来。」
第一天，他找了殡仪馆的记录。
第二天，他找了当晚所有监控。
第三天，他把整条街的摄像头数据都调了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第十天，一个中间人递来一句话：城西有个地下机构，专门做「假死」。
萧蘅去了。
那是个废弃的仓库，铁门锈得推不动。里面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萧先生，您这趟来，是为了一位已经‘死’了的太太吧？」
「她活着？」
「活着。」
萧蘅的手撑在桌上，整个上半身都在抖。
「她在哪儿？」
「这个不能说。」周老板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我们有规矩。」
萧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撕下一张，推过去。
周老板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又推回来。
「萧先生，钱我们不缺。」他吐出一口烟，「做这行的，最讲一个信字。她信我们，我们才敢接。」
「我给你双倍。」
「不是钱的事。」
萧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低得像磨出来的：「她花了多少钱？」
「这个也不能说。」
「那我换一个问题。」萧蘅盯着他，「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周老板愣了一下。
「笑。」他说，「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见。别人都是哭着走，她是笑着走的。签字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还跟我说了句‘谢谢’。」
「她说，终于解脱了。」
萧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去了哪个国家？」他又问。
「萧先生。」
「我只问这个。」
周老板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铁皮桌上：「欧洲。具体哪个国家我不能说。她换了身份，新的名字，新的护照。你要找她，就自己去碰运气。」
萧蘅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他把公司所有事务交给了副总。
「萧总，这个季度的并购......」
「推了。」
「董事会在等您......」
「推了。」
他把护照、卡、行李箱扔进车里，站在萧家老宅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西厅门。
「等我回来。」他说，「我把她带回来。」
......
与此同时，八千公里之外。
一座临海的老城里，秋天已经凉了。
温知瑜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端着一杯热咖啡，看着楼下的石板路和被风吹得翻起来的落叶。
她习惯性地打开电视。
中文频道里，主持人的声音很平：「......萧氏集团总裁萧蘅近日宣布暂停全部公开活动，集团方面未作说明。此前，萧蘅妻子温知瑜在其结婚三周年宴会当晚坠楼身亡，萧蘅当场吐血昏迷。有消息称，萧蘅一夜白头......」
画面上闪过一张照片，是灵堂，那口棺木，和一个跪在旁边、头发花白的男人。
温予看了一眼，拿起遥控器换台。
可惜，这迟来的深情，她不稀罕。
7
那天下午，她加班到六点半。
秋天的风从写字楼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海腥味。
她把围巾绕了两圈，抱着图纸下楼。
过马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