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局询问室，暖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勾勒出桌上人影的边界，也照亮了墙上细微的裂痕。夏槐坐在铁制椅子上，手指轻敲桌面，目光锁定在对面那个不停搓手的瘦削男子身上。
张强，三十二岁，脸色蜡黄，眼圈发黑，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睡眠不足的模样。他的眼神躲闪，时而紧盯桌面，时而又偷偷抬眼打量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喉结不停滚动，像是随时会干呕。
“张先生，”夏槐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陆言蹊是怎么对待你父亲的，能详细说说吗？”
张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仇恨的火光，随即又迅速熄灭，仿佛被某种恐惧浇灭了。他吞咽了几下，声音嘶哑：“我爸…他只是有点心绞痛，去医院检查，陆言蹊说需要做个小手术，风险很小。”
“他说…他说用了什么新药，叫普…普什么…”
“Proxima？”夏槐提示道。
“对对对！”张强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他说这药国外很流行，效果特别好，手术后恢复得快。我爸信了。”他苦笑一声，“谁不信啊？大医院，大专家，谁会怀疑？”
夏槐注意到，每当张强提到陆言蹊，他的右手就会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是一种被压抑的愤怒，像是火山口下的岩浆，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手术后发生了什么？”
张强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润，声音也开始颤抖：“他…他没醒过来。手术后直接送ICU，说是有'并发症'。医生说很常见，让我们别担心。”
“第二天，他们说情况'恶化'了，需要再做一次手术。第三天，又说出现'排异反应'。第四天…”张强的声音哽咽了，“第四天，他们说我爸'抢救无效'死了。前后不到一周，一个能正常走路说话的人，就这么没了。”
夏槐沉默片刻，给张强递了张纸巾。张强接过，却只是攥在手里，没有擦拭眼泪的意思。
“你曾经在医院闹事，对吗？”
张强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谁说的？我没闹事，我只是问问题。”
“据目击者称，你曾扬言要让陆言蹊'血债血偿'。”夏槐紧盯张强的眼睛，不放过任何微小的表情变化。
张强的脸猛地涨红了：“那是…那是气话！谁家人死了不生气？我爸五十岁，身体好着呢，就因为信了他那套，命就没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是说过狠话，但那不代表我真会去杀人啊！”
夏槐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你最近账户里多了十万块钱，来源是什么？”
张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神慌乱起来：“我…我炒股赚的。”
“能出示交易记录吗？”
“手机…手机没带。”张强避开夏槐的目光，“再说这跟陆言蹊有什么关系？我赚钱碍着他什么事了？”
“陆言蹊死了，张先生。”夏槐的语气变得冰冷，“死在医院坠楼，案发前一周，你的账户莫名其妙多了一笔巨款。你觉得这没关系？”
张强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开始颤抖：“我…我没杀他！我发誓！我就是个打工的，哪有那个胆子去杀人啊！”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厂里加班！整个车间的人都能作证！”张强急切地喊道，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医院的顶楼，我连那栋楼都没进过！”
正当夏槐准备继续逼问，询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夏槐起身，走出门外。
方翼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成立。案发当晚，张强在工厂加班到凌晨两点，有六名工友和工厂监控证实。”
夏槐皱眉：“账户资金呢？”
“查了，确实有炒股记录，但交易模式非常异常。”方翼翻开文件，“一个月前，他买入了一只无人问津的垃圾股，持有几天后，那只股票突然暴涨，他恰好在最高点卖出，净赚九万多。”
夏槐眯起眼睛：“这不是炒股，这是有人故意制造交易，给他一笔看似合法的钱。”
“没错，”方翼点头，“而且这股票背后的实控人查不出来，经过至少三层壳公司，蓄意隐藏身份。”
夏槐沉思片刻：“让他先回去，但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人背后肯定有故事。”
方翼离开后，夏槐没有立即回询问室，而是站在走廊上，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张强。里面的男人此刻正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不再是刚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流露出一种微妙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某种负担。
“有意思的家伙。”夏槐低声自语。
“确实有趣。”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夏槐猛地转身。解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怎么看？”夏槐问道，语气自然，仿佛早就料到解栀会出现在这里。
解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线遮掩了他的眼神：“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哦？”
“他憎恨陆言蹊，这点毫无疑问。”解栀的声音平静如水，“但他不是杀人者。他的情绪起伏太大，自控能力弱，属于典型的冲动型人格。这类人即使要复仇，也会选择直接对抗——比如当面辱骂、肢体冲突，而不是精心策划一场看似自杀的谋杀。”
“那十万块钱？”
“有人在利用他的仇恨，让他成为焦点，或者说——替罪羊。”解栀轻声道，“注意他谈到钱时的紧张程度，远超讨论父亲死亡时的情绪波动。他在害怕，不是怕我们发现他杀了人，而是怕他背后的人。”
夏槐若有所思：“你是说，有人给了他钱，不是为了让他杀人，而是为了在陆言蹊死后，让他成为我们调查的重点对象？”
“分散注意力，转移视线，这是魔术师的基本手法。”解栀微微一笑，那笑容让夏槐想起了一轮挂在夜空的冷月，既明亮又疏离。
夏槐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询问室，却被解栀拉住了手臂。
“等等。”解栀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他刚才提到一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夏槐回忆着刚才的对话：“你是说…他父亲的病情变化？从手术后并发症，到需要二次手术，再到排异反应，最后死亡？”
“正是如此。”解栀点头，“这个过程太熟悉了，与我们之前调查的其他死亡病例高度相似。几乎是同一个模板，同一套说辞。”
“这不像是正常的医疗事故。”夏槐的声音低沉下来，“更像是某种…预设的流程。”
“或者说，实验步骤。”解栀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洞察的光芒，“我认为，Proxima不仅仅是一种药物，更可能是一个代号，一个项目的名称。而陆言蹊，只是这个项目中的一个执行者。”
走廊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冷峻，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夏槐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解栀一眼，那目光中包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既是信任，又夹杂着一丝隐约的怀疑。
“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受害者家属。”夏槐最终说道，“如果这真是一个系统性的项目，那么必然会留下更多痕迹。”
解栀点点头，没有多言。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身后的询问室里，张强仍然坐在那里，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一枚棋子，永远不知道自己在更大的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