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健一直不肯说话。紫涵知道，他没醉，他只是不愿醒着。于是紫涵也不再继续追问，也面对着高健坐下来，高健垂着头看地下，手盘在膝盖，无精打采。而紫涵就在他对面看着他，目光不曾离开一瞬。
“生身父亲带走他的亲生女儿，我凭什么去找人家要孩子呢？”
沉默了许久的高健，突然冒出一句如此不着边际的话来。
紫涵愕然地看着他，一时没弄明白高健在说什么。她盯着高健悲戚的面容，“你什么意思？”
高健却再次垂下头，不愿搭理急切的紫涵。
“说啊，什么生身父亲带走女儿……高健！你今天是怎么了！”
紫涵看着高健这副样子偏偏又毫无办法。
“我说夏志军是小雪的生身父亲！”
高健突然咆哮起来，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显然很抗拒这样的时刻。
紫涵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不知所措，前些天她还和高健“兵分两路”寻找小雪的线索，可如今却为何……“高健你疯了吧！小雪……小雪是你的女儿啊！”紫涵站起身来，俯着身子质问高健。
高健捂着脸，显得非常痛苦，表情扭曲着，紫涵看得出高健是在强忍着泪水……
“我不是小雪的生身父亲……当年小雪的父亲不见了踪影，我不过是个顶替货罢了！”
紫涵处在巨大的惊讶之中，夏志军才是小雪的父亲……紫涵不肯相信这是真的，这样的话高健得承受多大的痛苦啊。
她摇着头，依旧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
可是从高健的表情便可以看得出来，他没有说谎……谁犯得着去说这样的谎话呢？然而这样的事实纵然是像她这样的外人也无法接受的，更何况是置身事中的高健？紫涵感觉一阵彻骨的悲哀，为小雪，为高健，为置身事中的所有人……也难怪，换了谁都会这样的吧，紫涵懂得了高健此刻的心情，也感觉到了他的低落与沮丧——原来之前做的那么大的努力都只是白费的啊，毕竟，就像高健所说的，其实只需要一个电话，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解决了。
“你……确定吗？”
紫涵怯怯地问着，高健面临这样的打击，这种事放谁身上都是无法接受的。
“陈楠亲口说的。”高健回答。
紫涵能想象一个被自己的至亲瞒了这么久的人的心情，她能感受到高健心里的痛苦，但她能做什么？
“你准备怎么办？”紫涵看向高健的眼神多了几分哀怜的神色。
“还能怎么办……我没权利叫孩子的生身父亲怎么做。”
高健想缓缓起身，可是腿酸得不行，试了两遭，终于没能站起来。
他这个样子像躺倒在路边的醉汉，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然而紫涵却不认同：“小雪呢？你不管了，她怎么办？”
她像在指责亦像是在质问，但不得不说，她戳中了高健的伤疤。
高健此时很犹豫自己到底该如何，他知道，小雪真正需要的是自己这个陪伴了她六年的爸爸，而不是那个一直失踪出现时却掳走她的父亲……更何况，夏志军很明显是和人贩子有瓜葛的，即使让夏志军知道一切从而停止对小雪的伤害，但将给小雪带来的阴影也是无法抹除的。这样的结局该如何让小雪这样的孩子接受？
高健自然有足够的理由撒手不管，但首先，他自己就不能接受。
该怎么办呢？高健是这场闹剧里活得最憋屈的人之一，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高健的双手深深地插进蓬乱的头发之中，他感觉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早已想过用一个电话来解决所有问题，以高健的性格，接下来怎么办他会让他们自己来决定。至于陈楠要如何选择，那似乎已经不是他所能干涉的了。真正的问题是：他不甘。他爱陈楠，他甚至可以为了陈楠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而且真正地视如己出。他为了陈楠，将秘密锁在心中，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简直天衣无缝，可是，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是夏志军！
高健所迟迟觉悟的事实，竟是如此残忍。他一直以为秘密是两个人守着，却不知道，更多的秘密，只存在陈楠一个人心中。她对所有人都设了防。
紫涵见高健这副样子，心中很是不忍，但她保持着理智，她知道小雪是需要她的爸爸的。紫涵走到高健跟前，然后手放在高健的肩膀上，“振作些，小雪需要你。”
“不！”高健忽而有些恼怒，“小雪需要她的生身父母！”高健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紫涵，“我，算什么？”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是，这些事你掌控不了，可是小雪是无辜的啊！她需要的人是你！在她眼里，你才是唯一的父亲！谁都取代不了……你知道一个失去父亲的小女孩儿是有多可怜吗？”紫涵的语气像是自己能读懂小雪的心似的。
“可我能怎么办……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夏志军真相，可是那样一来，一切也就都随之结束了吧。”
紫涵越发地受不了高健这副样子了，这简直是懦夫。对，过去的事无法逆转，但人不都得朝前看吗？大人的过失，凭什么要让一个小女孩儿来承担痛苦？
“不行，你一定要去救小雪……以一个父亲的姿态！”紫涵的语气不容人商量。
高健开始烦起来了，“为什么你对这些事如此上心呀，你懂我的感受吗？”他的表情显得很不耐烦，“你还是早些回去吧，你做的这些我都很感谢，但再也不必了。”
紫涵简直不敢相信高健居然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高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与众不同的男人，你有担当有责任感，可现在你是怎么了？”紫涵委屈得想哭。
“我没有怎样，只是事已至此，没有必要再执着些什么了。你知道的，我们对事实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紫涵突然爆发了似的，“说什么无能为力！她是小雪啊！你是她的父亲！别想逃避！”
高健情绪也有些激动：“你回香港不是很好吗？内地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操心？你高尚你伟大那是你的事，我不需要！”
高健话说得决绝，没有留半点儿退路。在他眼里，紫涵真的是个很好的女人，但是如今只因自己心事太重，根本没可能去接受什么建议。高健觉得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将真相告诉夏志军。他想不出对小雪来说更合适的办法了。
“不！那当然不是最好的办法……我有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紫涵表情落寞。
高健沉默，低着头，不说话。腿不像早些时候那么酸疼了，可是仍旧不想站起来。这时候应该要有一瓶酒的，他坐在地上，感觉很没力气。
“曾经有个女孩儿，她的家也在这个城市。没什么特别的，像很多同龄人一样，有疼她的爸爸妈妈。家里没什么钱，大人会在白天的时候去摆摆地摊儿干干零工什么的，日子过得清贫，但是倒也宁静。小女孩儿放了学就在爸爸的地摊儿边玩儿，她很懂事，从来不乱跑，不惹爸爸烦心……但是有一天意外还是发生了，女孩儿在玩耍的中途遭遇了坏人。当时她离爸爸那么近……可是坏人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叫，爸爸在不远的地方忙着没注意到……后来女孩儿就在一个个恐怖的地方转移迁徙着，随着那些会打人的坏人。她好怕，可是她一直觉得爸爸有一天一定会出现在门口……然后将她接回去。但是……但是直到小女孩儿被送到香港的一户人家，爸爸也始终没有出现……新的‘家人’对她很好，供她念好的学校，供他过好的生活，可是她不快乐……你知道吗？她从来都不快乐！”
紫涵开始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咸咸的，不舒服……
高健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对不起！我不知道……”
“对！我说的是自己的故事……这些年来我以为自己能在打拐这事上做出点儿什么成绩来，可是……事实上我也很无力……可是我至少没放弃过。每当我动摇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那个当年的我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