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抱紧御赐酥酪回家
太液池畔的敞殿回廊上顿时乱作一团。
数名随侍内监急忙提着驱虫艾草熏笼快步冲上前，费了好一番手脚才将围着苏明月盘旋的金环春蜂驱散开。
苏明月跌坐在冰凉的汉白玉御阶边，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歪斜欲坠，原本白皙的右手背已高高肿起了两个红亮大包，鬓发散乱，再无半分入席时的矜傲体面。
高坐主位之上的太后见内侄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碎御酒、失态惊叫，面色霎时沉了下去。
可苏明月终究是她亲自点名召入宫宴伴驾的外家侄女，太后眼角余光扫过水渠里漂浮的湘妃竹团扇，当即端起长辈威仪，沉声替她遮掩：“暮春时节百花盛放，御苑春蜂性情无常，许是闻见了廊下古梅与席间果酒的甜气才受惊乱飞。哀家瞧明月手背蛰伤不轻，来人，先扶苏姑娘去偏殿更衣敷药，莫要耽误了百官饮宴。”
苏明月一听太后出面替自己兜底，忙用丝帕掩住红肿的手背，含泪起身欲往殿侧退去，临走还不忘委屈地瞥向廊柱旁的古梅：“定是这外头移进宫的古梅沾了山野蜂气......”
一道冷冽低沉、不带半分温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慢着。”
谢妄端坐在首席乌木轮椅之上，修长冷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玄墨朝服袖口，狭长凤眸微抬，目光如寒刃般掠过僵在原地的苏明月，转向主位上的太后与少年天子萧承安：“太后娘娘以为春蜂系受本王府中古梅所引，本王却瞧着恰恰相反。方才满殿文武有目共睹，这群春蜂自御苑飞来，对廊下古梅秋毫无犯，反倒紧追着苏姑娘手中的湘妃竹团扇与腰间香囊不放。如今团扇落入御渠，清澈水面竟浮起一层异色油花，事关陛下与太后圣驾安危，岂能含糊揭过？”
端坐御座上的萧承安本就敬重相父，又见方才群蜂险些冲撞席面，立刻正色拍案，朗声道：“相父所言极是！好端端的竹扇掉进活水里，怎会渗出暗黄油光？传朕旨意，命宫正司女官会同当值太医即刻上前，当殿捞起团扇与香囊核验！”
苏明月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捂着手背强自辩解：“陛下明鉴，那不过是臣女平日熏衣所用的寻常百花露......”
站在谢妄轮椅侧后方的姜黎，这时依规矩往前迈了半步。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指了指汉白玉水渠里那把还在丝丝缕缕渗出暗黄油花的湘妃竹团扇，乌溜溜的杏眼清亮澄澈，清脆软糯的嗓音清晰传遍了安静下来的敞殿回廊：“启禀陛下、东家，奴婢闻出来啦！这把竹扇子泡水后散出来的腐叶发霉花蜜味，跟昨夜三更翻墙潜入摄政王府后园、被陆统领当场拿获的那个跛脚刺客怀里木盒的气味一模一样，连里头熬干的虫脂酸气都半点不差！”
席间众臣闻言皆是一惊，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聚向了阶下的苏明月。
不等苏明月开口攀扯，谢妄微抬右手：“陆执，将昨夜拿获的人证口供与物证一并呈上御前。”
候在殿门廊外的陆执按刀阔步入殿，双手托起一只紫檀木盘，盘中整整齐齐摆着昨夜自跛脚死士怀中搜出的沉香木盒、那本边角沾有异香的宫中花谱名册，以及按了红手印的死士亲笔供状！
陆执抱拳朗声回禀：“启禀陛下、太后！昨夜三更，一名受苏府外围管事重金指使的跛脚死士潜入摄政王府后花园，企图将这盒西域醉蜂甜露涂抹于先帝御赐古梅之上，已被本府暗卫当场生擒！据其招供，有人蓄意内外勾结，欲在今日百花宫宴引动御苑春蜂惊驾，再将护花不利、冲撞御宴之罪嫁祸于摄政王府！此外，内廷司香膏领用底册亦已查实，这批西域醉蜂甜露，三日前刚由户部侍郎嫡女苏明月遣人自城南私库支取！”
话音落定，两名宫正司女官已用细银网将水渠中的湘妃竹团扇捞起，会同太医院院判取过苏明月腰间织金香囊与沉香木盒内的甜露原物当殿比对。
片刻之后，太医院院判与宫正司掌事女官一同跪地复命：“回禀陛下、太后！经微臣等仔细核验，苏氏团扇竹骨夹层及香囊内所浸脂膏，确与摄政王府截获的西域醉蜂甜露同出一源！此物气味甜腥霸道，专引蜂群发狂扑咬，绝非寻常闺阁熏香！”
人证、物证、内廷底册三方互证，没有留下一丝转圜余地！
苏明月双膝一软跪倒在丹墀玉阶下，再也顾不得矜持，涕泪俱下地朝凤座哭求：“姑母救我！太后娘娘救我！明月只是一时糊涂，断不敢有惊扰圣驾之心啊！”
主位上的太后握着凤座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紧，胸口剧烈起伏。她深惜皇家与外家体面，万没料到苏明月行事如此孟浪愚蠢，昨夜派人潜入王府被抓了活口不说，今日竟敢亲自携毒香入宴行险！当着天子与满朝重臣的面，这桩铁案便是她也断难轻纵。
太后冷着脸重重一拍扶手，斥责道：“糊涂东西！哀家素日教你谨守闺仪，你竟因私心夹带异物入宫、惊扰御前大宴！来人，即刻革去苏明月入宫伴驾之资，押回侍郎府闭门禁足思过，无旨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原本暗中酝酿的指婚之议就此彻底作罢，再无人敢在席间提及半字。
谢妄却并未就此止步，自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妥的弹劾奏章呈交御前内侍，嗓音沉冷如铁：“陛下，臣在追查西域醉蜂甜露走私货路时，一并查实户部侍郎苏远道勾结宗室钱庄、亏空江南织造采买官银三十万两，往来票号存根俱在折中。臣奏请圣裁，即刻停去苏远道户部侍郎本兼各职，移交三司严查追缴亏空！”
萧承安当廷准奏，户部侍郎苏家一夕之间失尽实权！
待宫宴散席、百官退去，谢妄转动乌木轮椅准备离宫，垂眸扫过自己席案上那盘分毫未动、却被身后小花匠频频偷瞄、盛在白玉雕花碟里的贡品金桂牛乳酥酪。
谢妄修长手指端起那整整一盘雪白细腻、淋着琥珀桂花蜜的牛乳酥酪，反手递到姜黎面前：“拿着。今日护梅有功，赏你带回府吃。”
姜黎乌溜溜的杏眼唰地亮了起来，惊喜地伸出两只小手稳稳接过白玉碟，把整盘牛乳酥酪宝贝似地抱在怀里，颊边漾开两个甜甜的浅梨涡：“一整盘都是给我的呀？多谢东家！”
她抱紧酥酪盘子，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跟在谢妄轮椅旁一路出了宫门。苏家失势与百花宴受挫令幕后宗室党羽愈发忌惮王府后园布防；三日之后，宗室暗中买通钦天监副监周通递入奏折，谎称近日紫微星侧有木煞冲犯，直指摄政王府后花园那株百年老槐树树冠过高、遮蔽皇城东南气脉，请旨派工匠入府将老槐树连根伐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