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卯时，黛玉便从梦中惊醒。
夜未尽，有些凉意。
她唤来雪雁，稍稍用热水洗了脸，收拾了头发，穿好衣物，前去中堂。
侍奉父亲用早饭，送父亲出门上衙。
林如海念黛玉年幼，并无多计较，只是心里想着，寻教养嬷嬷的事得尽快料理，离开前叮嘱黛玉：“汝体怯弱，当注意保养，别着了风，闹出病来，以后莫要如此了。”
“女儿知晓了。”黛玉应道。
林如海见黛玉乖顺，今日一番全是女儿孝心，不由得生出一片柔肠来，催黛玉返回，钻进轿子自去了。
回到凝黛小筑，黛玉站在门口看了门匾许久。
“这个名字不好，以后咱们这里叫自迩轩。”黛玉对一个婆子道。
“是哪两个字，姑娘写了，我让人重新打匾去。”婆子道。
黛玉来至案前，研墨蘸笔，在纸上写了「自迩」两字。
君子之道，辟如远行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未来不管如何，她都得过好今日。
还有，接下来每一日。
不能再陷在对命运的嗟叹里，不能浪费时间去怨天尤人。
黛玉叫雪雁将自己的短琴拿来。
雪雁很快便捧来了，放在琴案上。
黛玉摸了摸琴身。
这短琴是母亲为了让她学琴方便，特地定做的，鹤山凤尾配得整齐，龙池燕足高下相宜，音韵清悦。
就是琴案也与旁的桌案不同，案面用郭公砖，声音清透。
黛玉沐了手，调上弦，操了一阵指法，就此抚了一番。
雪雁坐在边上，听着听着就落下泪来。
曲毕，雪雁擦泪道：“姑娘的琴艺长进了许多呢？只是为何听了让人如此难过？”
黛玉苦笑。
上一世，宝玉有句话说得很对。
「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
她不能沉浸在这些忧思哀怨之中了。
林如海为解黛玉念母之苦，让黛玉在大明寺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大明寺旁，有林如海买下的一处静室，名香丘。
“将此琴送到香丘去。”黛玉将此事交代给了婆子。
接着，黛玉做了一件大事。
她自己对着镜子，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眼睛一闭，小脸皱成一团，用帕子将那枚摇摇晃晃的牙齿包住，猛然用力，到底将乳牙拔了下来。
雪雁见了，惊叫一声，忙端了冷水来，让黛玉漱口。
黛玉看着盆里红彤彤的漱口水，心里思绪万千。
孩童时，最怕的就是换牙拔牙时。
如今，她依旧会怕，可是她不会退缩了。
等嘴里的血止住，她拿起一卷书，随意看了起来。
不多时，雪雁说王嬷嬷回来了。
王嬷嬷带进来一个包袱。
“姑娘请看。”
王嬷嬷解开包袱，里头果然见四五本册子。
上次听张婆子说话，黛玉就觉得她不是那种随便糊弄顾客的人。
一般媒婆为了成事，只说好的，不带坏的，一张嘴能把麻子说成潘安，哑巴说成百灵鸟，可张婆子不是如此。
翻开册子，黛玉见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人名、年龄、籍贯、现在住址、性格优缺点，十分详尽周全。
“这些东西花了十几两银子呢。”王嬷嬷肉疼地道。
“会让我们省了很多事，这钱花得值。”黛玉道，突然话题一转，“嬷嬷觉得富贵可靠吗？”
王嬷嬷思忖了一番，道：“这孩子忠诚且知分寸。”
“拿些钱打点一下，以后我们可能需要常常出去，身边也要有可用之人。”黛玉道。
王嬷嬷应了。
黛玉低头开始认真翻阅，再没说话，时不时用笔点了朱墨在册子画上小圈。
一时看得废寝忘食，等到雪雁跑来说林如海归家了黛玉才停下来。
黛玉陪父亲用过晚饭，睡前又看了一阵，方上床睡觉。
王嬷嬷又给她讲了一个黄香温席的故事，她听了半截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继续翻阅剩下的册子，如此三日。
黛玉从中甄选了十人，重新抄写作了册子。
第四日，黛玉再次穿上男孩子衣服出门了。
衣服比上次朴素许多，裤腿上还有个补丁。
这一次，还带了富贵。
“姑娘是要去打听这些人吗？其实可以让小子婆子们代劳的。”王嬷嬷道，“这种事甚是繁琐，一两日尚且不能。”
“不亲自见我不安心。”黛玉道。
“姑娘选的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家，老爷怎肯呢？门不当户不对的。”王嬷嬷道。
黛玉陷入沉思。
她心中有很多计较，无法一一跟王嬷嬷说道。
“父亲若想个门当户对的，也不会跟我说自己再无续室之意的话了。”黛玉道。
她林家先祖也是袭过列侯的，父亲更是科第出身，清贵异常，若是有续室之意，多少清贵女子娶不得。
王嬷嬷正要再说什么，车子停下来了，富贵在前头喊：“到了。”
这里仍属东关街一带，离林府不过二三里路。
王嬷嬷掀开帘子，各处看了看，问：“我们今日要看的是谁？”
“安定书院一位沈姓教书先生的女儿。”黛玉掀开另一边帘子，安定书院就在路的对面，“女子名叫沈知薇，自幼随父读书，据张婆子记录是性情温和但不怯懦，不知因何缘由二十六岁仍未出阁，在书院里教些女童和付不起束脩的男童识字。”
“姑娘打算怎么办呢？”王嬷嬷问。
黛玉眼睛微眯：“混进去。”
说完，黛玉掀开门帘跳下车去。
“小祖宗，你要小心些。”王嬷嬷大吃一惊，见黛玉并未摔着才松了口气。
“你们找个地方吃茶去，最晚我申时就会出来。”黛玉说完，就往安定书院走去。
“姑娘胆子也太大了。”王嬷嬷既急且慌，又无可奈何。
此刻的黛玉其实比王嬷嬷更慌，可是形势逼到这个份上，她没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安定书院大门处青砖门楼三间，左右八字墙八字撇开，墙根有石鼓一对，鼓面雕祥云凤凰，门上悬着匾额，门槛内外磨得光滑，不知踏过多少学子。
守门的是个老先生，手握书卷躺在藤椅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有人进门来，便抬眼问：“小子来书院何事？”
黛玉挺直胸膛：“识字。”
为了显示自己确实付不起束脩，将裤管补丁往上提了提。
原本打量老先生还要问一下她何名何姓，家住何处的。
没想到老先生什么也没问，直接说：“进去吧。到东堂，找沈知薇先生。”
黛玉答应，便往里走。
小小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入内数十步，便见一株银杏，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此时正当秋日，满树金黄，落叶铺满草坪和石阶，踩上去簌簌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