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给。”雪雁递过来一颗蜜柑桔。
黛玉含在嘴里，闭眼等那股苦味缓缓散去，也等眼泪慢慢收回去。
林如海如往常一样，申末到家。
他仰头看着新匾，念道：“自迩轩。”
黛玉笑着问他：“父亲觉得如何？”
“远行必自迩，确实比先前的「凝黛」两字好些。”林如海道。
黛玉静静地看着父亲。
父亲虽四十有余，但眉目清隽，周身气度温润谦和，举手投足间尽显书卷风雅，风骨不凡，比那些纨绔子弟不知好多少，实在不该孑然余生。
父女俩安静用完饭，说了一阵体几话。
“已经为你访了一位教养嬷嬷，宫中退下来的女官，是你祖母宫中旧识。”林如海道，“毕竟年纪大了，水程也远，估计得两三个月，明年初才能成事。”
黛玉点点头，心里暗暗计较着自己动作该快些了。
等教养嬷嬷来了，她再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
“这几个月，要不要再为你聘一席西宾？”林如海道。
黛玉上一位老师贾雨村拿着父亲的荐书已经在去往京都的船上。
这位贾雨村，初入官场时确实有几分书生意气的正直，可惜碰壁几次后才干全用来逢迎、构陷和自保，沦为权贵走狗，成忘恩负义之徒。
“父亲，女儿可以自学读书为母亲守制。”黛玉道。
林如海想着黛玉一个女儿身，病情时好时坏，读书这种事确实不用急，便没坚持。
等林如海脚步声远了，黛玉才叫王嬷嬷进来。
“富贵回来了？”黛玉问。
“半盏茶前刚回来了。”王嬷嬷说完，神色便有些怪异。
“他看清楚沈知薇去见什么人没有？”黛玉又问。
“姑娘，这沈氏，不合适。”王嬷嬷道。
她的神情里颇有几分对沈知薇的不屑。
“富贵怎么说的，请嬷嬷一五一十告诉我。”黛玉沉声道。
“哎呀姑娘，这种污耳朵的肮脏事，还是莫听了吧？”王嬷嬷样子为难。
“说。”黛玉坚持。
王嬷嬷踌躇了一阵，才如实道：“那沈氏见的是知府三公子。他们选在一处罕有人迹的小树林见面，一见面就……就……”后面的事似乎十分难以出口。
“就如何？”黛玉一心只想着尽快看清沈知薇这个人，哪里想得许多。
王嬷嬷先是啐了一口，才压低声音：“就抱到一块了，分也分不开来。”
黛玉脸颊唰地红了个透，脑袋被这样的消息轰得嗡嗡直鸣，一时六神无主。
王嬷嬷见黛玉如此情景，忙打自己的嘴：“我就说这种事，说不得。”
黛玉定了定神。
事情到如今地步，自己不能退缩。
她提了一个更大胆的问题：“那三公子，可娶妻了？”
“娶了，”王嬷嬷见黛玉没有责怪之意，便接过话，“娶了有小半年了。”
黛玉闭上眼睛。
可惜了。
现在候选人只剩得九个。
“我见那沈娘子眉发紧致，步调轻盈，应是个黄花大闺女，谁知竟做出这样没脸的事来。”王嬷嬷又啐了一口。
黛玉对这些其中内情并无兴趣。
只要沈知薇心有所属，就不合适。
她的父亲要续弦，一定得娶个全心全意的。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林如海休沐时，黛玉天天出门。
看过北门告老县令的孙女，城里一位举人的遗孀，一位农家女儿，一位郎中的妹妹，城南米商家的女儿……
剩下九位，一一看过了，结果发现各有各的不合适。
这让黛玉备受打击。
眨眼，已到腊八。
黛玉穿的衣服素净，自迩轩里鲜有鲜艳色彩的用物。
为了理清思绪，她这些天在家里为母抄写《金刚经》散发送人。
一日，林如海不用上值，来看黛玉，见黛玉在埋头抄写经文，没敢惊动。
等他看了黛玉的字，先是怔住，眼中惊异，继而捻须长叹，轻声赞道：
“我儿这手字，取钟繇之古朴，得逸少之清隽，筋骨内蕴，风神独绝。”（注）
黛玉见是父亲，搁笔见礼。
林如海拿起一张写满的纸，继续细品，目光也变得柔软复杂：“只是……这笔锋过于纤瘦，藏锋处又见郁结。”
父亲目光如炬，黛玉暗惊。
黛玉对雪雁眨眨眼。
雪雁会意，立即捧来针线盒子。
黛玉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一个秋香色的素缎香囊。
“女儿为父亲做了一个香囊，父亲素日衣裳清淡，这个色不抢眼，却压得住。”
林如海接过，见香囊正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丛幽兰，兰叶舒卷自如，花瓣微微低垂，仿佛有风拂过。
翻过背面，竟是用深褐色丝线绣了八个蝇头小楷：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林如海内心滚烫，嘴上却说：“这些东西费神又费眼睛，做它做什么？往后不许再做了。”
黛玉怎不知父亲其实欢喜，自己也跟着欢喜。
上一世，这个香囊只做了一半，因她突然去京，来不及做完就没有送，谁知竟是永别。
现在，总算有机会将它完成，送到父亲手上。
“父亲闻不得太浓的香，所以没用特别的香料，只是用晒干的梅花蕊研成的细末。夜里搁在枕边，能安神。”黛玉道。
“吾儿有心了。”林如海说着，动手挂在腰上，看着颜色极配。
戴上香囊，林如海便携着两位清客出了门。
黛玉坐回案旁，看着自己写下的字。
有些习惯，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
至于心境，也不是说豁达就豁达得起来的。
黛玉闭上眼睛，默念一句：行远必自迩。
先关注当下。
王嬷嬷见黛玉有些郁色，便道：“姑娘，今日腊八，扬州各大寺庙举行施粥仪式。想不想去看看？”
这两个月来她常陪着黛玉出门，胆子也大起来了。
见黛玉兴致不高，王嬷嬷继续道：“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达官贵人，甚至是周边乡民，今日都会携老扶幼赶往寺庙领粥，队伍要排出一里多地呢。”
“寺庙做的粥就那么好吃么？”雪雁稚声问。
“不是好吃不好吃的事。这些粥是被僧道诵经加持过的，有「法喜」，喝一碗寺庙施的腊八粥，能消灾降福，除疾延寿呢。”王嬷嬷道。
“真如此神奇？”雪雁瞪大眼睛。
见她们都很是期待的模样，黛玉笑了。
腊八粥源于纪念迦释牟尼佛成道。
相传佛陀在成道前苦修六年，身形消瘦，后受牧羊女供奉乳糜恢复体力，最终在腊月初八于菩提树下证悟。
从此寺庙在这一天用米、豆、果物熬粥供佛，在信徒心中，这碗粥便象征着佛成道日的吉祥缘起。
“那咱也去领碗能消灾降福的粥喝喝。”黛玉终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