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抓回来了。
外敷的是些墨绿色的细粉，王嬷嬷按大夫交代的那样用黄酒和了，敷到黛玉已经肿胀的右脚上。
内服的药雪雁拿去熬了，一个时辰后端了上来。
不用喝，闻着就知道极苦极辛。
黛玉皱着眉头喝下，立即含上蜜柑桔才没给吐出来。
“顾允贞那张方子呢？”
王嬷嬷立即拿来。
黛玉仔细看上面的文字。
顾允贞写的也是楷书。
每一笔都稳稳当当，不急不躁，像山间溪水，不疾不徐往前流。
横平竖直，转折处不拖泥带水，收笔时干净利落。
黛玉注意到顾允贞的「捺」写得极有力，像一把刀，稳稳切下去，在末尾处微微上扬，带着坚定。
她又想起顾允贞的脊背。
母亲的脊背是单薄的，可顾允贞的脊背，如顾允贞的「捺」一样，充满力量。
黛玉蘸了墨，在纸上以自己的运笔习惯写了一个「没」字。
灵是灵了，可是太软了。
没有顾允贞的生机。
接下来几天，黛玉老老实实待在自迩轩里抄写经书。
林如海没有和她一起吃饭，黛玉的一日三顿饭都是独自送到自迩轩来的。
经抄到了第十日，黛玉再也无法维持波澜不惊，心像水面浮着的油珠，怎么都沉不下去。
富贵去瓜洲城还没回来。
黛玉耐着性子，又抄了半页。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再抄不下去了，于是搁笔，披衣来至窗前，伸手支开了窗。
雪雁给茶炉拨了火，来到黛玉身边，指着外面喜道：“姑娘看，下雪了。”
是下雪了。
扬州城的雪是温柔的，细细密密，像谁在天上筛着面粉，落得慢，落得轻。
落在青瓦上，落在瘦竹上、落在假山石的缝隙里，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笼上了一层轻纱。
黛玉伸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转瞬即化成了水滴。
她忽然想起了大观园里的雪。
那里的雪铺天盖地，夹着刀子似的北风，打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能将整座皇城埋成白色。
“姑娘，窗边冷。”王嬷嬷给她又披了一件斗篷。
“富贵那边有信么？”黛玉问。
“他说还得需几日，姑娘且耐心等等。”王嬷嬷一边说着，一边给斗篷带子打了个蝴蝶结。
黛玉点点头，又看向窗外，望着林如海书房的方向。
……
……
林如海书房。
案角的青瓷灯燃了半夜，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林如海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
他的视线落处，是案头那枚平安符。
腊八当晚，王嬷嬷就将此物送了来。
当时他心里，既感动又心痛。
以前每年的平安符，是贾敏为他求的。
每次贾敏从寺庙回来，膝盖都会肿几天。
他心疼得不行，嘴上埋怨几句。
贾敏总是笑着说：“菩萨面前许了愿，总是要诚心才行。”
林如海自悔先前对黛玉的话说重了，却总不能撂下这个面子，去自迩轩一趟。
只每天差人过来，细问黛玉伤情。
今日事忙，此刻方有些闲余。
于是林如海唤了一声：“来人。”
廊下当值的小厮连忙跑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把王嬷嬷叫来。”
不多时，王嬷嬷便到了，给林如海福了福，便垂首站着，不敢抬头。
“姑娘的脚伤，如何了？”林如海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王嬷嬷连忙答道：“回老爷，都好了。顾大夫开的方子极好，内服外敷，四五天就消了肿，姑娘现在走路已经不碍事了。”
“顾大夫？”林如海狐疑地盯着王嬷嬷，“哪个顾大夫？当时不是请了张大夫来看吗？”
王嬷嬷低着头，手指在袖中绞了绞，斟酌措辞道：“是……当日在大明寺巧遇的一位女大夫。姑娘的脚被撞伤后，那位女大夫正好在场，就给姑娘看了伤，开了方子。”
林如海听提起大明寺的事，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王嬷嬷如蒙大赦，再次福了福，慢慢退了出来。
又过了三日，在晌午时候，黛玉正躺床上想养一会儿神，王嬷嬷快步进来报：富贵回来了。
黛玉噌地从床上坐起。
“我要见他。”黛玉道。
王嬷嬷脸色微变：“姑娘……”
“想办法让他进来。不亲耳听听，我不放心。”黛玉毅然道。
又等了好一阵，便见一个高大许多的人影闪了进来。
此人裹着一件女子宽大的女子斗篷，低着头，整颗头颅都埋进了帽檐里。
王嬷嬷替他掀开帽子。
正是富贵。
富贵恭恭敬敬向黛玉行了一礼：“姑娘，小的不负所托，您让小的查的事，都查清楚了。”
“快说。”黛玉等不及了。
“顾允贞，年二十四。瓜洲城城东义和药铺的掌柜兼坐堂大夫，专治妇儿内症，也擅治蛇虫咬伤，一手「顾氏蛇药」在瓜洲城颇有名望。
其父顾存志，义和药铺便是他开的，顾允贞医术应承其父。
其母姓赵，八年前夫妇二人先后病死了。顾允贞独自撑着义和药铺至今。”
富贵说到此处，咳了咳，清了清嗓子。
黛玉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
富贵道谢，囫囵喝了，继续讲述。
“刚开始那几年，不少人欺负她年幼，又是女子，不肯找她看病。
直到后来，她一方治好了一个老妇的咳血之症，一来二去，名声就传开了。
现在找她看病的，多半是妇人，也有些穷苦人家，后来不少男人也找她看病。
许多人都说她心善，诊费收得低，实在没钱的就给几个鸡蛋、一把菜也行。”
“顾允贞有个堂叔，叫顾存义，却不是个好人。
他也在瓜洲城开了个药铺，就开在义和药铺对面。
他见顾允贞病人日渐增多，眼红得很，不时派人去闹事，有时说义和药铺卖假药，有时又说顾允贞治死了人。”
“他还想尽法子，放话诋毁顾允贞，说她不守规矩，与男人眉来眼去，就想逼顾允贞嫁人，好名正言顺把义和药铺占去。”
“十七那日，顾允贞实在恼了。她拿起棍子，将顾存义的药铺打砸了一通，还伤了顾存义一条腿，闹到了官府里去。”
“亏得有不少百姓替顾允贞说话，府台也是个正直的，让顾允贞赔偿了一笔钱了事。”
“我看那个顾存义是不死心的。我回来前，又见他开始闹了。”
“还有，除非天气恶劣，顾允贞每月逢九会上山采药，偶尔也会来城北的蜀冈。”
黛玉安静地听着，眼睛一亮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