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痊愈。
虽然只得七成把握，可也是黛玉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事。
并非将就着过。
也非少咳几声。
是把病从根子上去掉，往后与常人无异。
与常人无异，这是黛玉藏在内心最深处从不敢对人言的愿想。
“顾大夫，以后，仰仗你了。”黛玉站起，来到顾允贞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顾允贞连忙托着黛玉的手，将人扶起。
“我会隔一段时间给你调整药方。”顾允贞道，“不要怕苦，你只需想着，熬过去就会拨云见日。”
“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黛玉忙问。
顾允贞略一迟疑：“你要做的可不容易。”
“我不怕。”黛玉道。
顾允贞深吸了一口气：“其一，在外邪未尽前，你要好好爱惜自己身体。该添的衣服要添，该忌口的要忌。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一定要睡好。”
“好。”黛玉应道。
“这对你来说不会那么容易的。除了用药调理你的心火，我建议你近期内，别做太多让自己忧神的事。比如看话本，比如品鉴思写诗词，比如拨琴吹笛，比如放任自己沉浸着往事之中。”顾允贞道。
“若都不能做，何以度日？”黛玉问。
“这就是我想让你做到的第二件事。不要被自己贵族小姐的身份困死在这方寸之间。”顾允贞语气平淡。
黛玉却恍若被雷轰电掣，成了草木泥塑。
“人之所以为贵，不在乎她不做什么，不在乎满腹诗书，不在乎那一套子大家闺秀的体统，而在乎她为这个世界做了有益的事。”
王嬷嬷被顾允贞这一套说辞惊得魂飞天外：“顾大夫，这种话可不要在我家姑娘前乱说！”
“王嬷嬷！”黛玉止住奶娘，“顾大夫，你继续说。”
顾允贞没有客气。
“人的健康不是靠药堆出来的。药就是药，只能治病。姑娘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仅仅是病所致。”
“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什么「笑不露齿，行不动裙」，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好好的女孩儿养成了纸糊的美人灯，风一吹就坏了。”
“脾胃这种东西，它可不认得你是什么门第，你拿燕窝供着它，它未必领情，你给它新打的麦子熬点稠粥，吃点五谷杂粮，它倒踏踏实实替你生血养气。”
“你们闺阁里帘子帷幔遮得严严的，天寒时怕冷，天热时怕暑，一年到头见不到日光。可日头是什么，天地的阳气。”
“姑娘若信我，每日拣辰时巳时的日光，在园子里散一散，奔一奔，跳一跳也使得，出了汗，立即擦了。在外头，不要一下子就进入阴冷的屋内，在屋檐下过渡过渡，再进去。这比吃十剂八珍汤还强些。”
顾允贞说完，瞅着黛玉的神色：“以上提的姑娘若做得到，我现在就给你开方。若姑娘做不到，我就不用费功夫了。治标不治本。”
黛玉愣愣地想了想，问：“刚才你说人之所以为贵，在于她为这个世界做了有益的事。什么是有益的事？我一个女子，能做什么？”
“西汉女妁医术卓然，被汉武帝召入宫中为皇太后治病，被册封为「女国医」；晋代鲍姑，其灸法记载于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宋代张小娘子获仁宗召见，却坚持民间行医，替平头百姓缓解病痛；前朝谈允贤，有《女医杂言》传世。”
顾允贞平静地看着黛玉：“当然，有益于世人者非仅有医者一途。我只是想说，世道虽对我们女子多有限制，但只要我们足够勇敢，就能走出一条新路来。”
顾允贞这一番话正中黛玉心事。
如今女子必读书中，《列女传》所列女子，夸其贤者、赞其才者、叹其不厌贫者、咏其孝者、崇其守节者皆有，所有女性之典范均从男子角度视之。
在家从父。
出嫁从夫。
夫死从子。
世道吃人。
吃女子尤甚。
重生一世，她也从不敢动以自己一女子之身独撑起林府的妄念。
「依附」两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要么依附荣国府，要么依附继母兄弟。
从不敢想有其他选择。
黛玉是极其有慧根的，本就是这个世间的异类。
贾母说她「乖僻」，史湘云说她「小性儿」，丫头婆子说她「刻薄」，敢看那《西厢记》，敢品那《牡丹亭》。
她素日读的那些书，前世写的那些诗，何曾不暗暗存着与他人一较短长的心？
可她也知道，闺阁中的才情，终究不过是绣在屏风上的山水，再精妙，也只是搁摆在屋里的一幅屏风。
今日顾允贞却告诉她，女子也能有一番作为的，不必在闺阁中怨愤，不必在诗社里争魁，可以实实在在，做一些可以影响别人的事。
黛玉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从前曾经幻想过么？
走出长辈们画好的圈子，去看一看真正的天，真正的地。
应该是隐隐约约想过的。
只是那念头太远，太虚，像隔着雨雾看远山，辨不清轮廓，便也不敢再看。
如今这远山像被一道闪电照亮了。
这道闪电便是：她有可能痊愈！
黛玉禁不住心动神摇，眼眶随即发热，瞬间红了。
眼底的薄冰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搅动了，正在慢慢苏醒。
这双平日总含三分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光。
“一切，都听顾大夫的。”这一次，黛玉直接跪了下来。
朝顾允贞郑重地磕了一头。
顾允贞双手将人扶起，以指腹轻轻揩去黛玉眼角的泪。
“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顾允贞柔声道。
她立即打开药箱，从里头拿出了四五个瓶瓶罐罐，倒了各色数量不等的药丸出来，又打开了包袱。
原来她的包袱里除了衣服，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的药材，和一把铜戥。
雪雁心里暗道：难怪刚才看她包袱凹凸不平的。
顾允贞全神贯注配好了药，交代雪雁和王嬷嬷如何煮如何服用，才拎了自己的东西前往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