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将自己座下杌子往顾允贞拉近一些。
“机缘巧合，我救了温太医的一名好友。温太医感念于此，陆陆续续在医术上指点了我一年，见我虽然鲁钝，还知勤能补拙，便暗地收我做了弟子。”顾允贞道。
“暗自？”黛玉非常敏锐。
“他名声太大，不愿这件事传出去，怕给自己、给我惹麻烦。所以，就让我许诺，此事不能让外人知晓。”顾允贞如此解释道。
黛玉觉得这件事古怪，却不打算多问。
因顾允贞若有意解释清楚，就不会用这些模棱两可的字眼。
“你是说，我父亲两年前找过温太医，不，师公看病，所以留下了脉案？”黛玉问。
“确实如此。”顾允贞道，“师父给林大人开了方子，让他制成丸药，若有不适随时含服，你父亲应该一直带着的。”
难怪。
难怪有时候能闻到父亲身上有种清凉的药味。
以前一直以为是被自己的药味染上的。
黛玉心里想着，又有些紧张地问：“我父亲的病如今什么程度了？”
“得诊过才知。”顾允贞道，“但你看，我好像得罪他了。像这种做官的人，一般也瞧不上女子医者。”
黛玉摇头：“你不了解我父亲，他不是这样的人。”
……
……
林如海今天参加的宴席设在运使李瀚章宅中。
宾主各自见了礼，依次坐下。
李瀚章年约五旬，圆脸微须，生得富态，说话总带三分笑，表面看着和和气气，实则心思极深。
他已经在盐政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是个老狐狸。
其夫人早些年没了，如今家里是姨太太当家，倒也将宅子收拾得花团锦簇，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同座的有一位是盐道赵之谦。
此人四十出头，生得瘦长，一张马脸，两眼狭长，看人时总是笑眯眯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原是翰林院编修出身，后来转了外官，在盐道上才做三年就已经腌入味了，总嫌钱捞得不够。
另外一位，是准备从广东调回京的兵部员外郎周慎之，不苟言笑，只一味喝酒。
今日林如海身穿月绣兰白绫绢料子的中衣，外罩一件水波云纹实地纱袍，腰系一根素钩玉带。
真是远看一身淡月两袖清风，近看暗纹藏珠玉德润身。
他往席上一坐，既压得住赵之谦的骄奢，又比周慎之的板正多三分灵秀。
席面排得极丰盛。
冷碟八样：玛瑙双黄蛋、胭脂鹅脯、金钗银丝、翡翠羽衣、糟鹅掌鸭信、酒醉青虾、茄鲞、水晶肘花。
热菜陆续上来。
头菜是原焖鱼翅，接着是扒烧整猪头，三套鸭，软兜长鱼……
一时香气四溢。
连日大席，从不纵口腹之欲的林如海对这些珍馐没半分兴趣。
李瀚章举杯笑道：“年下无甚大事，咱们几个老兄弟聚一聚，说说话，不醉不归。林大人，请。”
赵之谦也举起杯，对身边的林如海亲热道：“林大人辛苦了，盐政上上下下，多亏您坐镇。”
林如海端起杯来，客客气气地喝了一杯，道：“二位大人客气了。都是为朝廷办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几杯酒下肚，话便多起来了。
李瀚章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起来，今年的盐引发放，比去年少了三成。上面催得紧，说是要裁撤冗费，可盐政上的事，哪是一句裁撤就能了的？”
说话间，眼角余光飘到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只是吃菜，他夹了一点金钗银丝放进口中。
嗯，嫩芽姜和豆腐干甚是爽口。
李瀚章给赵之谦使了使眼色。
赵之谦忙也放下筷子，凑近了些：“我听说，户部那边有意要将两淮盐政收归，不再由地方督抚兼管。不知林大人，可听到什么风声？”
林如海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
圣上在两淮、长芦、两浙、河东四大盐区各设一名巡盐御史。
巡盐御史官阶虽不高，却不归总督、巡抚节制，只听天子一人号令，有直接面圣呈报之权。
自己只是天子的眼睛，做多做少了，都是失职。
他不急不慢抿了一口，才道：“赵大人，咱们吃酒便吃酒，说这些做什么？”
赵之谦讪笑道：“这不年下无事嘛，随便聊聊。林大人巡盐御史，盐政上的事，定然比我们耳清目明。我们只是想问问风向，心里也好有个底。”
林如海放下酒杯，淡淡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廷吩咐下来怎么做，咱们怎么办就是。旁的，不是我们该打听的。”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得赵之谦讪讪地闭了嘴。
李瀚章见状，忙打圆场：“林大人说的是！吃酒吃酒！不说这些。”说着，亲自给林如海斟满一杯。
李瀚章见气氛一时僵着，眼珠一转，忙换了个话头：“说起来，前几日我遇见知府大人，说起他家姑娘的病，倒是有几分意思。”
赵之谦正愁没话说，忙接茬：“可是那位一直有咳疾，据大夫说难以活到二十岁的四小姐？”
“正是。”李瀚章道，“那位四姑娘今年十七岁，从小身子就弱，生下来就养在暖阁里，门窗都不敢开。三四岁时便得了咳症，一到秋冬就发作，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这事中了林如海心事，停下筷子静听。
“张大人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说是胎里带的弱症，只能慢慢养着，好不了的。有位大夫甚至断言，此女无寿，难以活至二十岁。”
赵之谦啧啧两声：“张大人居然没将这人打死？”
“打瘸了一条腿的。”李瀚章继续道，“你们猜怎么着？前几日遇见张大人，他竟说四姑娘的病，全治好了！如今上门求娶的人家，都快踏破门槛了。”
赵之谦吃了一惊：“哪里来的名医，这般厉害？”
李瀚章摇头：“说出来你们怕不信。治好知府大人家四小姐的，不是什么名医，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在瓜洲城开药铺的。”
林如海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此女叫什么名字？”
李瀚章道：“没问。好像姓顾？”他见林如海没计较先前的事了，暂且放下心来，举杯邀饮，“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