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书房。
路上清客先生们给他请安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一个人呆呆在书房里坐着，天黑了也不知道掌灯。
“这孩子，一定是把梦里的事当真了。”林如海喃喃道。
……
……
林如海虽铁定心思这般想着，却暗暗留意金陵应天府的邸报来。
谁知一个月过去，还未见金陵应天府尹补缺的邸报发来，他便渐渐把这件事放淡了。
比金陵应天府的邸报更先到来的，是林如海为黛玉请的教养嬷嬷。
正是二月十二。
黛玉七岁生辰。
因为母守孝之期未过，黛玉生日并未操办。
只让王嬷嬷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
面是王嬷嬷亲手擀的，擀得极薄，切成韭叶宽窄，下到开水里焯一滚便捞出来，卧在清汤里。
汤是用老母鸡吊的，撇过三遍油，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
面上头卧了一只水波蛋，蛋白裹着蛋黄，颤颤巍巍，看着嫩极了。
黛玉握着筷子，把蛋戳破。
金黄的蛋液从破口处缓缓渗出，沿着蛋白的边缘淌进汤里，又顺着面身往下流，像一小股熔岩。
黛玉皱眉：“都没熟，会不会腥？”
“姑娘要是不习惯，我给你淋上点滚烫的浇头？反正顾大夫说你可以不用吃那么清淡的东西了，稍微油一点更合适。”王嬷嬷道。
“嗯，浇来。”黛玉道。
王嬷嬷将面端走，不多时，又端回来了。
面和蛋上头，淋了一勺瘦肉炒菇，热腾腾，油津津的，刚才未熟透的蛋黄凝成了一团团的蛋花。
黛玉把面条挑起来一绺，送到嘴边。
面太长了，她得微微仰着头，把嘴张成一个很小的圆，才把面头含住。
雪雁和王嬷嬷在一旁捂嘴笑。
就在黛玉咬住第一口面，还没来得及嗦进去的当口，一个婆子匆匆走了进来。
“姑娘，老爷为你请的教养嬷嬷到府上了，老爷让你去花厅见礼。”婆子道。
黛玉呆呆地愣了一会子神，才急忙把面条嗦进去。
这口面实在太长，她猛地一吸，面条尾巴从碗里弹起来，甩出一溜汤珠，溅到了腻鼻上。
黛玉被烫得龇牙咧嘴。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好歹吹吹，急什么？”王嬷嬷连忙用绢子给她擦脸。
雪雁给她倒一杯凉水。
黛玉含了一口凉水，嘴里的痛总算缓解了些。
她稍稍收拾，便往花厅这边来。
花厅在前堂和后堂之间的东跨院里，单独辟出来的一座三开间的敞轩。
来客若是官场上的，走前院正门，绕过影壁，由东角门进花厅。
若是亲戚内眷，从内堂垂花门出来，沿抄手游廊走到底，掀一道湘帘便是。
花厅里，林如海已经坐在上首。
下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看年龄，与王嬷嬷不差什么，约莫五十来岁。
穿着一件深色潞绸对襟长袄，领口翻出一截月白绉绸护领，头上戴着银簪，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派。
黛玉一进门，便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这老太太自她出现目光便灼灼地锁定了她。
黛玉暗自定神，走上前去，给父亲请了安。
林如海点了点头，开始介绍老人家：“这位是曾嬷嬷。她在宫里做了十余年的教养嬷嬷，教导过的宫女不可胜数。承蒙老人家看得起，从湖广千里迢迢过来，吾儿定要好好听从教导。”
“是”黛玉执礼，“黛玉见过曾嬷嬷。”
曾嬷嬷的目光像把尺子，从头到脚将黛玉量了一遍。
黛玉垂着眼，定定站着，没露出半点怯羞之意。
曾嬷嬷露出赞赏之色，对林如海道：“先夫人教得不错。”
林如海忙谦道：“嬷嬷受累。今日恰逢吾儿生辰，嬷嬷舟车劳顿，要不先歇着？”
曾嬷嬷点了点头。
林如海叫来婆子，先带人下去安顿。
花厅里就只剩林如海和黛玉了。
“别胡思乱想，好生跟嬷嬷学习。学医术的事，不是咱们这种人家女子的本分，随便看看书，当作兴趣玩一下就好了。”林如海道。
黛玉歪着头：“父亲觉得女儿是胡思乱想？”
林如海正要说些什么，外面有人禀报。
“老爷，金陵的邸报送来了。最近多雨，耽搁了些时日。”
黛玉听见声音，知是父亲身边的亲随，名双瑞者。
依稀记得，贾府里宝玉身边也有一个叫双瑞的小厮。
她前世不关注这些，所以不知晓。
但如今，林如海身边有几位清客先生，几位亲随，他们的名字、籍贯，黛玉统统掌握。
林如海让他进来。
黛玉本要转过身去，但想起自己既然决定要学医术，就要习惯无视男女大防之念，所以止住了。
林如海神色复杂地看了黛玉一眼。
双瑞不敢随便乱瞧，低头看着自己双脚，小碎步走了进来，将邸报呈给林如海，又退了出去。
林如海摊开邸报，刚看了几行字，倏地面色大变。
只见邸报上写着：
庚寅年一月十八日
吏部一本：为钦奉上谕事。
奉上谕：金陵应天府府尹员缺，着即推堪任官二员来看。钦此。
该本部会同都察院，从公推举原任太爷贾化、字时飞，号雨村者，原系湖州人氏，由进士出身，历任知县、州判、知府等职。该员器识弘深，才猷敏练，前任地方，著有政声。兹经公议，堪以升补应天府府尹。
本月二十日，奉旨：是。贾化准补授应天府府尹，写敕与他。钦此。
查得贾化原系革职起复人员，前因秉性刚方，不谐于众，蒙恩起用，授职知府。今复蒙特简，畀以京府重任，合行令其即日赴阙谢恩，到任管事。
其见任应天府府尹，着另行候缺推补。
谨题请旨。
吏部尚书臣某某等谨具题
左侍郎臣某某
右侍郎臣某某
文选清吏司郎中臣某某
奉圣旨：依议。钦此。
——《金陵邸报》二月六日抄
林如海拿着邸报的手微微颤抖。
他写了一封荐信给贾雨村，让贾雨村去找贾政，这事黛玉或许是知晓的。
可是，贾雨村果然如黛玉所言，补授了金陵应天府府尹，这事绝对是她无法提前知晓的。
黛玉认真地看着林如海神色。
“父亲仍觉得女儿在胡思乱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