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养嬷嬷的职责，是要将一个闺阁姑娘培养成符合当时社会标准的淑女。
行走坐卧等这种礼仪规范只是日常最基础的训练。
以《女诫》中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为标准，让姑娘学会贞静柔顺、孝顺体贴、宽厚大方，才是教养嬷嬷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其中妇功，包括的内容甚为丰富。
刺绣、针线、纺织等是基本。
更为重要的部分是学习管理家务、侍奉长辈、体察人情，这是姑娘为将来成为大家族女主人做准备的。
黛玉这是想跳过所有步骤，只学管理家务和体察人情。
曾嬷嬷从宫里退下来后，像黛玉这样的学生仅此一位。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孩子年纪尚小，身体虚弱多病，贾夫人只教技术部分，来不及教家务、人情部分也是可能的。
她刚想说些什么，黛玉又开口了。
“我以前对这些事甚少留心，但是理论还是知道一些的。我不需要太多古板的理论，请嬷嬷手把手教我，如何管理好林府一切内务。”黛玉道。
曾嬷嬷又是一惊。
她不过是被林如海暂时聘请行教养之职的，哪好直接插手人家的内务？
“这样不好吧？你要不先去请示一下林大人呢？”
曾嬷嬷的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便从外面传了进来。
“不必请示了。”林如海从外面大步迈进，眨眼便来至她们面前。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婆子。
婆子手上，捧着各式账本。
“姑娘说的，你们照办便是。府里管家荣中因为家母新丧，已经回了苏州，以后林府一切内务，都由吾儿处理。”
随着林如海话落，婆子们将府里一应人员管理支出收纳账本等尽数放在黛玉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
曾嬷嬷只得应下。
雪雁等自迩轩众人见如此变故，姑娘和老爷关系胜于从前，自然欢喜无比。
林如海交代完并未久留，与曾嬷嬷道了一声「辛苦」便往衙门去了。
将账本送来的婆子也各自先行退去。
曾嬷嬷目送回廊拐角处消失的背影，半晌未能言语。
她在京城各大宅门里辗转教了十余位闺秀，什么稀奇古怪的情形都见过。
有老爷溺爱过头，不许嬷嬷越线多说半句的。
有太太事事插手，把她这位教养嬷嬷架空成摆设的。
也有姑娘倔强难训，想方设法暗地里使绊子只想着偷懒不学的。
像今日这般，老爷直接将阖府内务直接交到刚满七岁的孩子手里，绝无仅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眼前这位林姑娘身上。
黛玉坐在南窗下的绣墩上，身量尚小，双足悬着，脚尖离地尚有两寸，穿着家常小袄，小脸清瘦，一双眼睛亮如寒夜星子，沉静如潭地看着自己。
曾嬷嬷又想起自己来林府前探听到的一些事情。
外边的人都说，林家嫡女是个药罐子，长大也是个多病西施，中看不中用。
许多大户人家请她做教养嬷嬷，重点不在教，而在名声上听着好听，以后姑娘出嫁可以拿她出来背书。
所以，她认为林府也是一样的。
她昨日刚到林府，初看黛玉第一眼，已有七分认同外边那些人的话，认为此行或许不需要耗费什么心力，随便捡些贤妇贞女的故事说说，指导一下针黹女红，各自收获点虚名便了事。
谁知如今事事不如设想。
这林老爷对女儿的看重自不必说。
她在宫里曾听老姑姑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看着柔弱得风一吹就倒，骨子里却是最刚硬的。
就像那杨柳，瞧着软绵绵一条，可真要折断它，反倒比许多粗壮的树木还要费劲。
眼前这位林姑娘，恐怕就是这种人物，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曾嬷嬷收敛心神。
纸上谈兵与身体力行，差别大了去了。
可不能因为这一府，损了自己的名头，少不得要拿出看家本领来。
“姑娘，”曾嬷嬷斟酌着开口，“既然林大人吩咐下来，老身自当尽心竭力。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迩轩中侍立的丫鬟们。
雪雁捧着手炉立在黛玉身侧，另有几个洒扫的小丫头垂手立在廊下，都是半大的孩子。
“姑娘年纪尚幼，身子骨又不好，理家之事繁琐至极，辛苦得很。”曾嬷嬷话里有几分真切的忧虑。
“我既开了口，便是已经打定主意的，岂会因辛苦而退缩，嬷嬷自教便是。”黛玉道。
曾嬷嬷敛容正色。
“那好，理家之事，上至银钱账目、人情往来，下至柴米油盐、洒扫浆洗，姑娘打算从何处学起？”她道。
黛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敢问嬷嬷，这理家一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曾嬷嬷微微一怔。
以前，闺秀们这样问她，她大约会答「账目清晰」、「赏罚分明」、「调度有方」诸如此类的话。
如今，面对眼前这双澄澈的眼睛，那些套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沉思了一阵，方道：“依老身这些年来的见识，理家不过就两个步骤。其一，知家里有什么可理；其二，便是识人。”
“知家里有什么可理，这个容易。只需瞧这些账簿人口即可。”
“识人，便难了。账目可以请先生核算，银钱可以交心腹掌管，柴米油盐自有采买上的管事经手。”
“哪个婆子忠心，哪个丫鬟喜欢偷懒，哪个人总是一副心思中饱私囊的，哪些又是喜欢搬弄是非不干正事的。这些上账本上可看不出来，此为人性规矩也管不住，全凭当家一双眼睛，一颗心。这，便是最要紧之处。”
“姑娘要是想识人，只靠听旁人怎么说易患偏听偏信，必须得在细微处下功夫。”
“比如刺绣。姑娘若不会刺绣，如何知道一件像样的绣活需要多少功夫？如何判断绣娘交上来的活计是精是粗？如何定价？如何赏罚？若姑娘全凭管事嬷嬷说了算，久而久之，那管事嬷嬷便成了半个主子。”
“说句冒犯的话，姑娘得自己一桩桩干过底下人要干的那些活才行，或者至少得沉下去，知道整个流程是如何的。只有这样，姑娘才知道下人们辛苦之处，也能知道他们钻营己利可能应用的方法和途径。”
黛玉岂能不知这些都是曾嬷嬷肺腑之言，神色愈来愈敬重，执礼亦愈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