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席设在花厅东侧的暖阁里。
当中摆了一张小圆桌，桌上铺着藕色锦袱，四角用银坠子压着。
椅搭、坐褥换了新的，素素净净，并不张扬。
林如海请林有田上座，林有田不肯，两人相让半日，最后还是林如海执了林有田的手，一同步入席面，左右分坐了。
黛玉和林枫各自坐在父亲身旁，因桌子不大，两人也算挨着坐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因为时间有些晚了，冷菜和热菜相隔着上的。
林如海执壶，亲自给林有田斟酒。
林有田想起身，被林如海抬手压住。
“二哥，好不容易相聚，就别顾这些虚礼了。”林如海道。
林有田只得双手捧杯。
林如海斟完，又给林枫斟。
林枫忙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垂着眼帘，不敢看林如海的脸，只盯着那一条酒线，叮叮咚咚落入杯中。
黛玉给父亲杯里斟了茶。
雪雁在她面前摆了一盏果子露，是用桂圆和红枣熬的，盛在碧玉小碗里，温温的。
林如海端起茶盏：“二哥见谅，因大夫再三叮嘱近两个月滴酒不能碰，只能以茶代酒了。”
“自然以海弟的身体为要。”林有田忙道。
酒过三巡，林有田渐渐放松了些。
他那张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脸上，泛起了两团酡红。
声音也比先前洪亮，偶尔还用手比划一下，比划完又觉得不妥，把手缩回来，讪讪地笑。
他说起家里的地：“海弟你是知道的，我们那边的地，不比如皋、兴化那些好田，平整得像镜面似的，都是丘陵地，高一块低一块，种稻子不行，蓄不住水。”
“早些年种了些麦子、豆子，一亩地打不了几斗，只够糊口。”
“后来我想着，这地虽瘠，可坡上不积水，反倒适合种药材。你二嫂也说好，便试着种了几畦丹参，没想到长得比别处好，根条粗，皮色红，切开一看，里头白茬也细密，药铺掌柜看了直点头。”
他说起种药、卖药的事，便像换了一个人。
方才的局促和不安，统统烟消云散。
偶尔还夹着几句苏州土话。
他说丹参喜旱不喜涝。
说龙脑薄荷要在三伏天里采，那时的叶片最肥厚、油性最足。
说夏枯草要在花穗半枯时收，早了药性不够，晚了便散了。
说他们刚开始挑着药材，一个城一个城，一个药铺一个药铺地走，后来大家都发现他们家的药材不错，陆续有药铺定了契，从此不用四处跑了，隔一段时间送一回货就好。
林如海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
“山路可好走？”
“扬州收你们药的药铺，是哪一家？”
问的都是极家常的话，用的也是乡音。
林枫见自己父亲说得喜形于色，怕人家厌烦，暗地拉林有田的衣角，可林有田说到兴头上，哪肯停下来，便小心地觑黛玉的脸色。
却发现黛玉听得津津有味。
他不知黛玉现在学医术，每天背草药名和药性药效，对这些正是最感兴趣的时候。
林有田说着说着，话头就转林枫身上了。
“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一开始挑担子，他挑不动大筐，便用小筐，一头装十来斤，扁担压在肩上，皮都磨破了，他也不吭声。后来长大些，便替我管账，跟药铺掌柜打交情。这些年到处跑，见的世面比我还多了。”
林枫听得面红耳赤，忙小声止住林有田。
林有田见他面子薄，便重新将话头扯在他的药材上。
林枫连喝了两杯酒，也不知是不是想掩盖自己的尴尬。
黛玉执了公筷，夹了一块排骨，轻轻放在林枫面前的碟子里。
“七哥多吃点肉，否则要醉了。”黛玉道。
动作和神色都自然得很。
反倒是林枫愣了愣。
“多谢。”他低声道。
黛玉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家人，客气什么？”
林枫低头咬排骨，很快就刨了一碗米饭。
黛玉问他需不需要添一些。
林枫摇头说不用了，放下了筷子。
黛玉这才开口问：“七哥读了什么书？”
“只正经读了两年，认了些字。后来在外面跑，不大有功夫念书了。曾经跟着账房师父学了几年记账。”林枫规规矩矩地道，说完，大约觉得这样有些丢脸，又补充了一句，“偶尔还是找《四书》来看的。”
黛玉只点点头，又问：“七哥多早出来做生意了？”
“六岁就开始和爹爹一起卖药材了。”林枫道。
“七哥好厉害！”黛玉看着林枫，眼睛弯弯。
林枫耳根又烫了起来，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厉……厉害么？”
黛玉十分郑重地点头：“嗯，我现在七岁了，光吃饭长个了，什么正事都没做过呢。”
这话说得林枫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蛋子涨红。
“家里种的药材品种多吗？”黛玉又问。
林枫松了一口气，忙接了话题：“有四五十种吧。除了丹参，薄荷，夏枯草，还有金银花，百合，半夏，桔梗，黄芪等等。有些是山上野生的，取了苗移栽的，有些是买种子培育的。”
黛玉认真听完，道：“以后回苏州，一定去七哥家里的药园看看。”
林枫以为她还是在说客套话，随便应了。
饭毕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林有田父子被小厮引至客房歇息。
房里当中一张架子床，挂着秋香色帐幔，铜帐钩上挂着两枚小小的如意结。
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盏琉璃灯，还有一整套茶壶茶具。
茶是小厮新泡的。
小厮端来热水让父子俩洗漱完，收拾好才退了出去。
等房门关上，父子俩对视一眼，才松了一口气。
林有田有些熏意，坐在床沿上：“怎么样，他们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吧？”
林枫在屋里走了一圈，打开窗口吹了一会儿夜风，望着窗外的夜色，良久方道：“是不太一样。”
林有田道：“我说他们这一支是善的，不是那种势利人。海弟无论是做官，还是做人，都是顶顶好的。”
林枫低声嘀咕：“他要是真那么好，以前咱们日子那么难过，怎么从没帮衬过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