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亲王世子之所以选择住进林府，定是怀疑其他那些大人有主使刺杀的嫌疑。
若真有扬州城的官员牵涉其中，这件事肯定没完。
不行。
总得做些什么才放心。
黛玉刚做定主意，朱胜春便进来了。
这位银库总管站在小主人面前，垂手低头回话。
“怡亲王世子的人果然在府里到处打听姑娘是不是叫紫鹃。不过姑娘放心，大家都是按照老爷和姑娘吩咐的，没敢泄漏什么。”
黛玉点头。
“大家做得很好，说明底下人都对三位总管心服口服。朱总管，我还有事要吩咐你。”
那些正在搭葡萄架的人放低声气，锤子抡得也没那么响了。
“姑娘请讲。”朱胜春道。
“刺杀世子的主使还没找到，而世子召来的人最早明日才到扬州城。”黛玉一脸凝重，“在此期间，那些人恐再生杀机。”
这话一出，院子里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把手头上的活停下来了，愣愣地竖起耳朵细听。
“朱总管，你跟府里所有人传我的话，今晚最好都机警些，别睡死，身边放一两样可以自保的东西，比如剪刀、锤子、烛台等，都使得。”
“如果真出事，都记住我的话。若没有庆隆那样的本事，不要强出头，更不要想着去保护外人。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小命若是没有了，富贵权势都是浮云。”
“一旦发生状况，男的立刻前往东跨院与父亲会合御敌。女的全部来自迩轩。别乱跑乱藏。”
“朱总管，现在就去差人规整一下府里的刀、哨棒、长短棍、铁钎等，分两份，一份送到东跨院，一份送来自迩轩。”
有些人神色确实跟着郑重起来，有些人却不然。
他们不认为林府周围有扬州卫把守，还有人不怕死敢再来一次刺杀。
比如朱胜春，他就觉得黛玉有点杞人忧天了。
但他还是依黛玉所言，全部安排下去。
有人听了吩咐，二话不说，立即拿了剪刀塞到枕头底下。
但也有大半的人听过便罢，不太当一回事。
如那两位安排晚上值夜的小厮。
他们正在角房里架着脚嗑瓜子，听了传话后都嗤了一声。
“守在咱府上的可是扬州卫，他们个个带刀，还有火器，哪个不长眼的敢来？”
“姑娘恐怕是在山上被吓破胆了。”
“就是，如果连扬州卫都抵挡不住那些贼人，咱们拿把剪刀顶什么用？”
类似议论在林府各处都有。
……
……
少年从静思斋里出来，天已过了未时。
今日他头上戴一顶嵌珠青缎小帽，红绒结顶，正中一颗南珠莹润生辉，外罩锦面银鼠里马褂，内衬柔粉暗花纱袍，腰束鹅黄丝绦，底下粉底皂靴。
整个人似春日初绽的桃花，贵气中带着清润。
少年百无聊赖地在府里游荡，眼波流转间，又添几分动人。
偌大一个林府，在他眼里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走遍了。
花木清雅，看过了也就那样。
空镜跟在身后，少年往哪个方向看，他也往哪处瞅。
瞅得多了，他便发现自己的主子哪里在赏景，分明在看人。
每遇到一个丫鬟都特地留意。
少年从东跨院绕到正厅，又从正厅绕到后园。
在后园转了一圈，又折了回来。
走着走着，便在游廊拐角处碰到了朱胜春。
朱胜春正领着人，抱着刀棒等物什往东跨院走。
他一抬头，险些和少年撞上，吓得忙退了两步，垂手站定。
少年目光越过他，落在大伙怀里那些不甚成体统的东西上，眉棱骨微微一抬，便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朱胜春讪笑着。
他总不好说「正在预备有人上门来刺杀」的，便道：“回世子爷，正在收拾屋子呢。”
少年偏过头，与空镜交换了一个怪异的眼神。
也没多事继续追问，少年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你家姑娘，住哪？”
朱胜春眼角一抽。
什么登徒子，我家姑娘住哪里干卿底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分毫不露。
对方既然问了，他也不能随口应付过去。
便陪笑着道：“世子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小的随时听候差遣。”
少年有些不耐烦，便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就是想知道紫鹃住哪里。”他道。
朱胜春脸上的笑假得像纸糊上去的，只往自迩轩大致方向指了指。
少年扭头看了，带着空镜就走。
从中堂通向后宅的穿堂门口，富贵和水生一人一把藤椅，正瘫在门洞底下纳凉，将去往自迩轩的路堵得死死的。
他们翘着腿，手里各摇着一把蒲扇，巴适得很。
富贵斜眯着眼，打量着水生。
“你小子长得也太快了，府里每年两次量体裁衣，都够不上你长的。你爹娘长得跟地蛋似的，怎么偏偏出了你这么一根擎天柱？”
水生嘿嘿傻笑：“我也不晓得。许是羊乳喝多了，见风就长，春天长得最狠，去岁冬天做的裤子，今年开春就吊脚踝上头了。姑娘已经吩咐下去，要给我做新衣服呢，估摸着再有两三天便得了。”
“姑娘对咱们确实极好。”富贵感慨道，摇了两下蒲扇，“以前我一整天就只守在西角门上打苍蝇，靠着点月例熬日子。哪比得上如今，时不时有些小进项。”
“也是奇了，怎么姑娘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她哪里会管我们这种蝇头小事？”水生道。
“嘘！对主家乱嚼什么舌头？”富贵用扇子猛地一扑，拍死了一只蚊子。
水生转而慢悠悠地叹息：“庆隆日后也要好过起来了。”
“那是人家用命换来的，羡慕不得。”富贵道。
少年见前路被人堵了，暗地里听了一阵，转上了长廊。
长廊曲曲折折，绕着林府内宅转了一圈。
空镜跟在后面，神色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爷莫不是想见什么人？想见谁，直接下令就是，这是做什么？”可怜空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少年转过头，眼刀射来。
空镜立刻把脸板平，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屋檐，仿佛那屋檐上的瓦片突然变得极有研究价值。
两人很快又绕回到原地，穿堂门口那里。
藤椅上的两人换了姿势，在那剔牙，也不知刚才吃了什么。
“不会吃喝拉撒都不挪地吧。”少年不满地嘟囔着，眼神死怒死怒的。
空镜探过头：“爷莫不是想进人家后宅？这可不是人做的事。”
少年一拳抡起。
空镜闷哼一声，头朝天歪去，像只可怜的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