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黑影从游廊阴影里悄无声息穿了过来，来至自迩轩门前。
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打头的侍卫伸手抵住门板，往内一推。
门无声地滑开了。
院子里黑洞洞的，搭了半截的葡萄架子在微弱的火光中投下几道疏疏朗朗的斜影。
正房、厢房、耳房，门窗或开或阖，皆无灯火。
侍卫行走无声，往各处探了一圈，回来道：“世子，里头没人。”
“可能藏到别处去了。”第二个侍卫拿起刀尖挑起廊下竹帘，后面空空如也，“真是奇怪，林府三四十人，都到哪去了？”
“想是用了什么法子先行逃遁，亦未可知。”第三个侍卫语气不善，“世子尚在这里，林家人不来护着，倒先自顾自地散了。他们好大的胆子！”
空镜没有说话。
少年头往正房门口探了探，里头暖香扑鼻。
他觉得这气味熟悉得很呐。
“紫鹃既是林家姑娘的贴身丫头，沾惹了些许香气，很合理。”
少年心里想着，转过身来，抬头望向花厅方向。
火变小了，已经看不到窜天的火焰，只有大团大团的黑烟。
“刚才是谁点的火？”少年忽然开口，“咱们去那找找。”
空镜立即上前劝道：“世子，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不过一个丫头。”
“她救过我，我还没赏她。”少年道。
“或许他们真的已经想了法子逃出去了呢？”空镜又道。
少年却不再说话，往门口走。
空镜几人相觑一眼，忙追了上去。
五个人从自迩轩里出来，往花厅方向悄声走去。
没走多久，少年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定在竹林后头，那里露着片衣角。
一丛老竹后面，黛玉拽着顾允贞的袖子，弯腰躲着。
雪雁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长头剪。
这种剪刀平时是拿来修剪院子里的花枝的。
顾允贞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长竹竿。
她们刚才想要返回自迩轩，谁知亲眼瞧见五个黑影鬼鬼祟祟进了自迩轩，藏在这里不敢出声，吓得心脏砰砰如擂鼓。
谁知那五个黑衣人没有继续往前走，竟像见着她们一般，径直往这边逼来。
顾允贞脸色一沉：“糟糕，被发现了。”
三个人慌忙站起来。
这里是死角，根本无处可逃。
顾允贞将两个小孩护在身后，见人已经到跟前了，乱挥竹竿。
竹尖带着风扫过去，空镜头一歪，以刀鞘轻巧挡开了。
顾允贞带着黛玉和雪雁慢慢往后退，小心对峙，难掩慌乱。
雪雁举着长剪，嘴里喊着：“别……别过来！”
少年抬手一把摘掉蒙脸的黑巾，上前一步：“嘘，是我。”
顾允贞狠狠一愣。
黛玉从顾允贞身后探出半张脸来。
遮住月亮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去，正好落在少年面上。
此人鼻如玉山，眉如鸦羽，两眼清极生威，很难误认。
看清了是他，黛玉不禁怔了怔。
少年看着黛玉绾着女童髻，也是失了一阵神，刚要开口说话，竹林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他们的援兵冲进来，我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赶紧把人找到！”凶神恶煞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少年、黛玉等人齐齐色变。
这边，除了这一小丛竹子，根本无处可躲，立即就被一个扬州卫看见了。
“在这里，他们在这里！”扬州卫扯开嗓子就喊。
紧接着前后左右许多脚步声同时朝这个方向涌来。
咻！
远处一支箭羽扑来。
少年敏捷翻身一闪，空镜一步上前换位扬刀将羽箭砍成两截。
黛玉扯着顾允贞和雪雁藏在角落里的水缸后。
咻咻咻！
又来几箭，因此处逼仄，还有侍卫将手中刀挥得密不透风，皆被挡落。
对方发现远攻不行，便不再射箭。
现在他们中的黑衣人手上全系上了白布条，应该是将自己人全查了个遍，以此作为自己人的标志。
大刀斜在身侧，一起逼上前来。
周鹤龄原在屋顶站于高处找人，听见喊叫转瞬即奔行来到附近墙头，一声大吼，握着刀从墙头对着少年劈下。
另外两个侍卫一个将少年往旁边一拽，一个扛刀抵周鹤龄那用尽全力的一砍。
侍卫力气不敌，竟让周鹤龄的长刀削进了肩头，整个人瞬间被血红了半个。
周鹤龄根本没把侍卫放在眼里，落地后长刀一扭，刃朝向侍卫脖子猛地往回一拖。
鲜血喷出，侍卫软倒在地上。
“老三！”空镜和剩余两个侍卫一边恸呼，一边迅速合围将少年护在身后。
周鹤龄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眼中燃着疯魔一般的光。
侍卫挥刀，被他一刀砍飞，空镜劈来，他硬生生用左肩撞开一柄刀锋，肩胛处顿时皮肉翻卷，露出森然白骨。
这是垂死困兽的最后一搏，周鹤龄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少年，似根本不知疼痛。
这般拼死攻击，兼之对方人数占了上风，空镜他们渐渐不敌。
少年双目沉寂，未见慌乱，随着侍卫慢慢后退的同时拿出子母铳。
铳已经上了膛。
他不疾不徐点了火门，对准已经像疯狗一般的周鹤龄。
有个黑衣人被一脚踹到角落里，爬起来时看见了黛玉三人，捡起刀就要上来。
顾允贞握起竹棍戳出，被对方一刀砍落。
雪雁护着黛玉，双手死死抓着长剪，抖得像筛糠，带着哭腔喊：“你不要过来！”
顾允贞将面前的瓦缸一脚踹翻。
瓦缸里还存在半缸浇花的雨水，哗啦泼了一地。
地上原本就有些老青苔，粘了水，立即变得滑了。
砰！
黑衣人胸膛先中了一铳，再被滑得打了一个趔趄，刀势偏了半寸，擦着顾允贞的耳廓劈进旁边花墙砖缝里。
碎砖乱飞，划破了顾允贞的额角。
黛玉只觉得脑袋嗡嗡直鸣，瞪着大眼看着黑衣人倒伏在跟前，抽搐着迅速咽了气。
那边少年手里还举着铳，膛口冒着白烟，铳里的子膛，最后一发弹药已经没了。
他冲黛玉喊：“快过来。”
顾允贞忙拖起黛玉和雪雁，跑到了少年身后。
可空镜他们也快扛不住了。
外头喊杀声震天，火器的爆鸣不断响起，真真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