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便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七哥，七哥，怎的，还灵魂出窍啦？”
林枫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眨眼看了一阵，又低头揉眼睛。
“七哥，你就是把眼睛揉烂了也不能把我送走啊。”黛玉好笑地看着他。
林枫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七哥，才多少日子没见，你不会把我忘了吧？”黛玉更凑近他一些，“我可是一天都没忘记过七哥。”
林枫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黛玉直起身，笑道：“我们可是说好了的，要来看你的药园子。这难道也忘了？”
终于意识到眼前站的是真人的林枫，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林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怎么……怎么来苏州了？”
“我随父亲回来的。”黛玉缓声解释道，“父亲告病还乡，我们一家子都搬回苏州了，就住在城里的老宅子里。今日才到的，安顿下来就立刻来找七哥了。”
林枫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告病还乡？
一家子都搬回来了？
那岂不是……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谁知蹲得太久了，两腿发麻，刚站到一半便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药圃里。
黛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往后拽了一把。她虽才七岁，力气不大，可这一拽到底起了些作用。
林枫堪堪稳住身子，脸上简直熟透了。
黛玉好奇地问：“七哥在挖什么？”
林枫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挖……挖老鼠。”
“挖老鼠？”黛玉睁大了眼睛，她头一回听挖老鼠这种事。
“嗯。”林枫见她一脸惊奇，说话也顺溜了些，“这山上老鼠多得很，专爱打洞，在土里头钻来钻去的，把药材的根都啃坏了。若让它们在山上造了窝，这一片药圃就算白种了。所以发现了就要把它消灭掉。”
黛玉往那坑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也不知有多深，坑边堆着新翻的红土，湿漉漉的，旁边还扔着一把锄头。
她何曾亲眼见过挖老鼠这种乡野之事？
觉着新鲜有趣，抬起头来，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声：“哇！七哥厉害呦。”
林枫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最后他干脆把手背到身后去，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嘴唇哆了半天，才又憋出一句，“我、我爹他去……去那边浇水了……我，我去叫他……”
话音未落，人已蹿出去。
那田边的土渠半人深浅，他纵身一跃便过了，跟着又是几步蹦跳，跨过一畦架子，活像只被惊着的野兔。
脚后跟带起的碎土簌簌落下，背影早拐过土垛去了，只远远传来几声闷响。
黛玉呆站着，喃喃道：“太伤人了吧，你妹妹见着我跑，你见着我也跑。我有那么吓人？”
雪雁张望一阵，道：“姑娘，我看不像是吓的，像羞的。瞧他那脸，跟猴子屁股似的。”
“他有什么好羞的？”黛玉讶然，又看着林枫消失的方向，只不解。
雪雁努力发散思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道：“或许是他想挖老鼠玩，刚好被姑娘抓了个正着，不好意思了？”
黛玉想了一阵，觉得有些人性子大方，有些人容易害羞，最正常不过的事，不值得深究，便把这事放开了，往四下里看了看。
人立在山岗上，风轻轻吹着，不急不缓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远处的丘陵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些绿是鲜润的，是透亮的，被最近的雨水洗过，又被午后的日光照着，绿得能掐出水来。
桑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鹁鸪的叫唤，“咕咕——咕——”的，闷闷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悄悄话。
更远处，布谷鸟的叫声清亮亮的，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清亮。
“苏州很好。”黛玉心里想。
她才回到苏州不过半日，可这山、这风、这泥土的气息、这草木的清香，都让她觉着安心，觉着踏实，像是原本就属于这里似的。
正想着，土垛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满头是汗，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不是林有田是谁？
“玉姐儿！”林有田老远就喊上了，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惊得路边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真是玉姐儿！方才枫哥儿跑来说你来了，我还当那小子哄我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着黛玉，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全是亮光。
他的目光从黛玉移到她身后的雪雁和荣中家的身上，最后又落回到黛玉脸上，满脸高兴。
“二伯。”黛玉敛衽施了一礼，含笑叫了一声。
“哎！哎！”林有田连声应着，搓着手，嘿嘿笑着，嘴角咧到耳根，“好孩子，好孩子！你怎么到苏州来了？你父亲，他身子可好些了？”
黛玉道：“多谢二伯惦记，父亲已经大好了。”
林有田听了，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回来以后心里头一直悬着，好了就好。听枫哥儿说，你们一家子都搬回苏州来了？”
黛玉点头道：“正是。今日早上刚到，今日便来看二伯了。”
“好！好！好！”林有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脸上笑得像朵菊花似的，“搬回来好！苏州到底比扬州近便，往后咱们走动也容易了。你爹一个人在扬州做官，身边没个亲人照应，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如今好了，搬回来了，一家人在一处，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他越说越高兴，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
这时林枫也慢慢踱过来了。
他的脸已经洗过，原先那满脸的泥巴和汗渍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清秀来。
只是那张脸还红着的。
林有田见林枫近前，便看着他的脸直瞅，瞅了一阵就大嗓门问道：“你用啥水洗的脸？”
林枫似乎意料到他将要说什么，脸色突变，忙着跳起来要捂林有田的嘴。
林有田身子一闪，继续道：“我都说那水混了牛尿的，怎么还用那水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