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田拿起酒壶，先给林如海斟了一杯，紫色酒液在杯中打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笑呵呵地举杯，脸上的褐褶子都舒展开来：“海弟，这是桑葚酒，不辣的。没有什么好东西款待，不过是些家常，仗着个新鲜罢了，你且尝尝。”
林如海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林有田嘿嘿笑着，拿公筷先捡了一块肥嫩的田蛙腿送到林如海碗里，又捡了一块给了黛玉，嘴里不住地让着：“吃吃吃，别客气。玉姐儿，这个肉嫩着呢，快尝尝。”
黛玉看着碗里的肉，白嫩嫩油汪汪的，热气裹着香气袅袅往鼻子里钻，确实诱人。
只是从未见过，心里不免踌躇，却不好拂了伯父的美意，便夹起来送到嘴边，小小咬了一口。
那肉入口细嫩，比鸡肉还胜几分，鲜美异常，倒不像寻常之物。
她便点了点头，真心赞了一句：“好吃。”
杨氏坐在一旁，见黛玉吃得欢喜，脸上早笑开了花，连忙拿一只青花小碗舀了蛇羹，双手捧着送到黛玉面前，笑着道：“玉姐儿再尝尝这个，炖了一上午了，肉都融进汤里了。”
黛玉接过碗来，见那羹汤清亮微带乳色。
她用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只觉得味道甚鲜。
她舀了一下碗底，发现一块认不出来的细小骨头，还连着些肉块，好奇地问坐在旁边的林枫：“七哥，这是什么？”
自落了座，林枫的心思就没离开过黛玉。
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留神着，看她吃了田蛙，喝了蛇羹，似乎没有忌口的，心里刚放下一半。忽听她问起这个，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喉结动了动，迟疑了一瞬才答道：“小……小龙肉。”
黛玉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觉得那肉感有些像泥鳅，又不全是。
她又问道：“小龙？是什么东西？我竟没听过这名儿。”
杨氏便笑着接了口：“就是蛇。水蛇子。这东西野着呢，不好捉，昨儿晚上他们爷俩连夜去田里捉回来的。”又指着那盘红烧的，“那是田蛙，也是昨儿晚上捉的。”
杨氏说得轻快，黛玉却听得一滞。
正准备喝汤的林如海，动作也顿住，汤匙悬在半空。
但也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林如海神色如常的将汤匙送入口中，把那口蛇羹咽了，放下汤匙，面上浮起一层歉然的笑意，忙道：“怎好如此劳烦？大晚上的让二哥和枫哥儿受累了。”
林有田摆着大手，笑得憨厚：“不值什么，不值什么。乡下人，这些事做惯了的。”
这边说着话，黛玉早已将嘴里那块小龙肉急急嚼了，也不及细品滋味，伸筷子夹了一根菜梗塞进嘴里，三两口嚼了咽进去，把口中的味儿压了一压。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碗的蛇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碗来，一咕噜全喝了进去。
热汤入喉，她又忙夹了一箸青菜放嘴里嚼着，方觉着好些了。
林如海也不动声色，将方才林有田夹来的那块田蛙腿吃了，慢慢嚼着，面色如常。
父女两个隔着一张桌子，倒像心有灵犀一般。
客人上门，主人费了这许多心思，无论吃得惯吃不惯，总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林有田又让了几回，黛玉每样菜都吃了一点，虽不多，却也样样尝过了。
父女两个各用了半碗米饭，便搁下筷子，端起茶碗来漱了口。
林枫虽不敢直看，心里明镜儿似的。
这些东西父女俩果然吃不惯，只是碍着情面不好放下筷子罢了。
杨氏却看不出来。
她见黛玉吃得少，又要伸手去拿黛玉的碗：“玉姐儿怎么才吃这么点儿？再喝碗羹汤罢，这东西大补的。”
她的手还没碰到碗沿，便被林枫一把按住了。
杨氏一愣，扭头看儿子。
“都是一家人，那么客气做什么？妹妹想吃什么自己添就是。娘，你吃你的。”林枫道。
黛玉正愁不知该如何推辞那碗蛇羹，听见林枫这话，如蒙大赦，连忙接口笑道：“七哥说的是。都是一家人，伯娘不用客气。我和父亲平日在家就吃得少，实在是饱了。”
说着，她还故意用手轻轻按了按肚子，作出一副确实吃撑了的模样。
林如海也在一旁附和：“正是。二嫂不用劳忙。”
杨氏听了，这才罢了，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的神色，嘴里还嘀咕着：“虽说不是庄稼人，可这也吃得太少了。”
林有田倒是看得开。
他知道林如海有病在身，不宜多食，何况这些野味虽鲜，到底不比寻常饭菜，吃多了未必克化得动。
他也不强劝，只笑呵呵的道：“既如此，大家随意便是。以后常来常往，不拘这一顿。”
说着，他自己倒痛痛快快吃了两碗饭。
一顿饭说说笑笑，倒也宾主尽欢。
饭毕，杨氏撤了碗筷，又将灶上留给希荷的饭菜温着，这才抽出身来，重新在桌上摆上果茶。
记着荣中、雪雁那几个跟来的下人，便另端了几碗饭菜送到外头去，让他们也用了饭。
忙完这些，她回到堂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手里拿起针线活儿，一边听着男人们说话，一边做针线。
林有田喝了一口茶，抹了抹嘴，道：“玉姐儿，铺子的事放心。这几日我就和枫哥儿去转转，等找到合适的，我立刻到府上去通知你。”
黛玉笑道：“有劳二伯和七哥了。”
“刚才都说一家人无需客气，怎么此刻又客气上了？”林枫勾起唇角。
林有田和声，只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如海道谢。
林有田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林如海好好养身子，别劳神之类的话。
林如海一一答应。
说话间，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渐渐凉快下来。
林如海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便站起身来，向林有田告辞：“二哥，叨扰了一日，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望兄嫂。”
黛玉也跟着站起身来，向杨氏和林枫道了别。
杨氏放下针线，拉着黛玉的手，道：“下回再来。”
黛玉笑道：“会的。我已经认得路了，以后要时常来搅扰的。”
大家又和气地笑了一番。
林有田一家将人送到轿子前。
黛玉和林如海各自上了轿子。
荣中和许文博跟在林如海轿旁，荣中家的和雪雁扶着黛玉的轿，一行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
车轿转过街角，看不见了，声音渐远，林有田他们才转身往回走。
杨氏一径走进院门来，口里恼道：“这会子还不见个人影儿，也不知希荷小蹄子死去了！”说着便拿眼四下里一睃。
却见那秋千架下，林希荷正捧着堆满碗的田蛙，吃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