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存峥看得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起身让座，嘴里道：“云裳姑娘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几个死党也纷纷收敛了些，不敢与周存峥抢人，仍搂着身边的妓女，到底没有先前那般放肆。
云裳微微一笑，并不坐，只道：“周大爷客气了。奴家前阵日子身子有些不爽，未曾出来给各位爷请安，今日略好些，特来献丑，给各位爷弹一曲助兴。”
说着走到早已支好的琴案前，款款坐下，伸出纤纤十指，轻轻拨了拨琴弦。
那琴声一起，满室便静了下来。
是一曲《梅花三弄》，清越悠扬，如松间之风，如石上之泉。
云裳弹得极好，指法娴熟，轻重缓急恰到好处，那琴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高清冷，与这满室的脂粉酒气格格不入。
周存峥歪在椅上，眯着眼，摇头晃脑，手指在膝上胡乱敲着节拍，做出十分入迷的光景。
可你若细看他的眼睛，便知那不过是装相罢了。
那眼神空洞洞的，里头什么都没有，既无对琴意的领会，也无对音律的感悟，不过是一双被酒色淘空了的眼睛，瞪着那弹琴的人，心里想的也不知是什么腌臜勾当。
附庸风雅，人云亦云，见旁人说好，他便也说好。
见旁人说妙，他便也道妙。
至于那琴声里头的孤高、清冷、傲雪凌霜之意，他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的。
林枫站在角落里，无人理会。
他也听着那琴声。
可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琴。
是人。
他的目光落在云裳身上，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他看她低眉抚琴时那一缕垂落的鬓发，看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她偶尔抬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那目光里没有轻浮，没有狎昵，倒像是一个人隔着千山万水，远远望着一盏灯。
云裳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弹到第二叠时，微微抬起眼帘，朝角落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垂下眸子，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滑，滑出一个婉转的低音。
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觉察。
林枫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低垂着头，像个不起眼的影子，贴在墙角，不惹人注目。
一曲终了，众人齐声喝彩。
周存峥拍着巴掌道：“妙！妙！云裳姑娘这琴艺，真真是姑苏第一！”说着便端起酒杯，凑到云裳跟前，笑嘻嘻地道：“姑娘辛苦，喝一杯润润喉。”
云裳也不推辞，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又将杯子还了回去。
她这一抿一还之间，动作优雅从容，周存峥接了杯子，只觉得那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脂粉香，心头一荡，便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笑道：“这是姑娘喝过的，我多少也得尝尝。”
云裳淡淡一笑，转而对众人道：“各位爷慢用，奴家先告退了。”
周存峥哪里肯放，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道：“姑娘才来怎么就走？再坐一坐，陪我们喝两杯。”
云裳轻轻抽回袖子，道：“周大爷见谅，奴家身子还没大好，不宜多坐。改日定当好好陪大爷喝几杯。”说着便站起身来。
周存峥恋恋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姑娘改日一定要来，我等着你。”
云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角落里一扫，正与林枫的目光碰个正着。
那目光极快，不过蜻蜓点水一般，旁人根本不曾留意。
周存峥被云裳的琴和酒哄得飘飘然，加上先前已喝了不少，此时已是半醉，不想耽误晚上的事在兄弟这里落了脸面，于是站起来，道：“我出去散散。你们先喝着。”
说着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一个小厮要跟去伺候，被他一把推开，道：“去去去，爷自己去，不用你跟着。”
林枫见状，也悄悄跟了出去。
周存峥走到院子里，吹了吹风，便觉得有些内急。
醉月楼的茅房在后院角落里，是一间独立的小屋，里头挖了个深坑，上面架着两块厚木板，权当茅坑。
那茅房平日里倒也有人打扫，但终究是腌臜地方，气味不佳。
周存峥不想走远，只得硬着头皮摸黑进去，摸索着蹲了下去。
林枫跟在后面，脚步极轻，轻得像猫。
他走到茅房门口，侧耳听了听，确认里头只有周存峥一人，便从袖中悄悄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笼。
那竹笼只有拳头大小，里面关着一只灰褐色的大鼠，毛色油亮，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胡须一翘一翘的，正在笼子里吱吱乱窜。
林枫轻轻打开笼门，将老鼠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那老鼠被关了半日，乍得自由，慌不择路，吱吱叫着满屋子乱窜。
周存峥正蹲得舒坦，忽觉脚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低头一看——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只隐约看见一对绿莹莹的小眼睛正瞪着自己。
他“啊”了一声，伸手去赶，那老鼠受了惊，嗖地一下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周存峥吓得魂飞魄散，“哇呀”一声惨叫，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踩空，那架着的木板本就有些松动，被他这一踩，哗啦一声翻了个个儿。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短促的一身叫，迅速被什么噎住了。
臭气熏天，周存峥拼命扑腾，双手乱抓，却是越抓越滑，越滑越深。
茅房外，林枫背身站着，双手拢在袖中，面朝院子里的月光，恍若未闻。
听得有脚步声走近，才一个猫身，钻进竹林里。
原来是周存峥的随行小厮见主人久久未归，不太放心，寻了出来，到处找了一阵，才来至茅房前，往里头喊：“大少爷，你在里面么？”
周存峥拼命扑腾，到底弄出了些许声音。
小厮慌忙跑进，一看这光景，吓得脸都绿了，一边喊人，一边慌慌忙忙找竹竿。
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好歹将周存峥从茅坑里捞了出来。
只见他浑身上下全是粪水，头发上挂着腌臜之物，脸上黑一道黄一道，臭不可闻，几个小厮都被熏得直呕。
周存峥又哭又骂，追着小厮们打。
林枫早已经混进赶来看情况的人里头，一脸关切地迎出来，皱着眉头道：“周兄怎么这般不小心？赶紧洗洗去，小心腌入味了。”说着扇了扇鼻子。
周存峥哪里还顾得上理他，被小厮们扶着，一路走一路往下淌粪水，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污迹。
那几个死党闻讯赶出来，见周存峥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捂着嘴别过脸去。
醉月楼的人和死党们都簇拥着周存峥去清洗了。
独林枫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清冷冷的。
他望着周存峥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浅淡，稍纵即逝，转过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