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垂下眼帘，并不言语。
崔妈妈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又道：“不会就是海捕文书里头那个江洋大盗吧？”
她声音很轻，像猫戏弄爪子底下的老鼠，带着几分试探。
云裳手指悄然攥紧袖口，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
“妈妈莫开玩笑，那人绝不是江洋大盗。他只是……只是我从老家来的一个旧相识，打小认识的，因在老家待不下去了，才来投奔我。他胆子小，连杀鸡都不敢的，哪里敢做那等祸事？”
崔妈妈摆了摆手，不耐烦听她分辩，道：“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也不想管你的私事。只一件，别给我的醉月楼惹麻烦。若真惹了事，官府找上门来，到时候别怪我不保你。我这楼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要吃饭的。”
她说着，端起参汤又呷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射过来，冷冷地。
云裳惨白着脸应了一声：“是，妈妈。云裳省得。”
崔妈妈忽然叹了口气，那脸上的冷硬便软了几分。
她看着云裳，道：“你们家遭了大劫，男子死光，你母亲也自裁了，就留下你一个孤零零的。你这样出身的人，很该惜命才是。别学那些不知死活的，把自己作践了。”
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心。
云裳咬着嘴唇，眼眶微红，低声道：“是，妈妈。云裳记下了。”
崔妈妈挥了挥手，道：“去罢。”
云裳行了礼，退了出来。
一路上脚步有些发虚。
她推开自己房门，回身掩上，这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云裳走到桌旁坐下，抚了抚那只白猫，那猫正团在被子上打盹，被她一摸，懒洋洋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
纱帘后头轻轻一响，包子墨又走了出来。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抹了抹嘴角，道：“姐姐，我们不该在这里浪费那么多时间。”
云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包子墨又道：“早去晚去都是去，何必在这里耗着？我现在早已练就一身本事，姐姐你怕什么？”
云裳趴在桌子上，抬起如葱的手指，轻轻摩挲白猫的睫毛，双眸沉静：“京城，我们一定会去的。但现在，我们还没准备好。”
包子墨不服气，却又不敢高声，压抑着：“怎么没准备好？姐姐你瞧瞧，我行动了那么多次，哪一次被人捉住了？那些公差画的像，跟我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连我一根汗毛都没摸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云裳摇了摇头，道：“可这里不是京城。你先前碰的那些人，不过是些普通的豪门富商、市井无赖、纨绔子弟，算不得什么。贾、王、史、薛，那四大家族是什么样的人家？去了京城，我们就是他们眼里的蝼蚁。”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崔妈妈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这就是咱们还没准备好的证明。连一个老鸨都瞒不过，还说什么去京城？”
包子墨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下来：“我明明很小心。”
“那请你以后要更小心。”云裳也沉着脸，“我粉身碎骨没什么，你，不能出事。”
包子墨眼眶一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头朱笔抄着四句话。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他盯着那四句话看了许久，眼中时而火烧，时而冰封。
怨恨难消，他忽然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云裳猛地站起，眉头紧蹙。
门外立刻传来小云的问声：“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裳忙高声道：“没事，我不小心手滑了，摔了个杯子。你不用进来。”
等小云的脚步声远去，云裳只弯下腰去，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你看，你连自己的恨都控制不住，就是没有准备好。”她轻声道。
白瓷的碎片，边缘锋利，她的指腹被划了一下，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也不理会，只将那碎瓷拢在一方帕子里，搁在桌上。
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射进来，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一缕垂落的鬓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包子墨站在窗边，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一转身，掀了纱帘，人便不见了。
云裳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又躲到那纱帘后面的暗间里去了。
那间小屋子没有窗，只堆些不用的箱笼杂物，是这间屋子的一个死角，旁人搜也搜不到的。
不多时，纱帘后又有了动静。
一只手先伸出来，搭在帘子上，指节修长，骨感分明。
随即包子墨斜倚在那里，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云裳。
“姐姐，”他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不会对林枫那个家伙有意思罢？”
云裳神色滞了滞，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胡说什么？”
包子墨便笑了，笑得很轻：“算我胡说好了。我就是提醒姐姐一句。咱们家仇未报，五年前就约定好的，你在明，我在暗，一步一步收拾这些做官的。这些话，姐姐总该还记得罢？”他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裳的脸。
云裳默不作声。
“林枫家，原和贾家沾亲带故，你不会不知道吧？新近归乡的那位前科探花林如海，他的夫人，正是贾家的小姐。看在你的情面上，我不动林枫家。他家清寒得什么似的，便是去动，也实在无甚可动。但那林如海家，我却不能轻易放过，只等时机一到，少不得要把他家翻个底朝天！”
云裳道：“我还要睡一会儿。”
说着便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面朝里，将后背对着他。
身后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才听见纱帘轻轻一响，像是什么东西拂过。
她没有回头，也不去看。
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可云裳并没有真睡。
她睁着眼，望着床帐顶上月白色的素绫，上面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花。
白猫跳上床来，亲昵地用头颅蹭着她的脸。
她将猫搂进怀中，想起半年前那个下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