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台上摆着一块厚厚的青石板，足有三寸来厚，石板底下压着一个人，只露出一个头和两只脚。
那人的头光溜溜的，没有头发，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光，像一尊天青色的瓷器。
他的脸被石板压着看不见。
石板上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抡着一把大铁锤，锤头足有脑袋大。
他深吸一口气，吐气开声，“嘿”的一声，铁锤砸在石板上。
又是一声巨响，青石板应声裂成两半，碎石崩飞，灰尘散开。
台下人哄然叫好。
底下的那个人却动也不动，等灰尘散了，他才慢慢睁开眼，从裂开的石板底下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身上和脸上的石屑，站起身来。
这人正是赵嶷。
观众见人半点伤没有，叫好叫得更起劲了。
赵嶷身长五尺，肩宽腰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容貌平平无奇。
他穿一件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不值百文，可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早有人托着个大盘子四处寻求打赏。
盘子劈劈啪啪，有人赏的是铜钱，有人赏的是食物。
赵嶷从台上跳下来，接过伙伴递来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灰，正要喝水，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清厉的鸣叫。
他抬头一看，便见海东青在头顶上空盘旋。
赵嶷屈指压在唇边，发出三声哨声，海东青立即收了翅膀，稳稳地落在他肩上。
不顾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他伸手一摸，便触到了腿上的竹筒，眉头微微一挑，笑道：“这老包，又有什么事？”
说着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寥寥几个字，眨眼就读完。
他起初是漫不经心的，看完信后，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透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喃喃地自言自语：“苏州，林府？”
他将信折好，塞进怀里，抬头望着天边的云彩，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汉子凑过来，问道：“子岳，什么事？”
赵嶷淡淡一笑，道：“一个好兄弟，老怕我在外头饿死了，要给我找活干。”
汉子便问：“什么活？”
赵嶷道：“武师，护院。”
“护院？那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咱们四处卖艺，虽然饥一顿饱一顿的，好歹自在。”汉子道。
先前那位抡大锤的汉子听见了，沉声道：“子岳，你莫听他的。若真有好去处，赶紧去。前阵子你不是说老子娘年纪大了，看不清东西了吗？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也让你老子娘享受几年清福，才是做儿子的本分。你不像我们，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
这句话砸在赵嶷心坎上。
他没有接话，只低着头，拿脚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了几滚，停在一滩积水旁边。
这日晚间，五个人在镇上的土地庙前又演了一场。
看热闹的乡民不少，留下的铜板不多，吃食扔了一地。
散场后，五人蹲在地上把那些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均分了钱，每个人又分了几个杂面馍馍、半块咸菜疙瘩和数枚鸡蛋。
几个人就着凉水，把那些馍馍对付着吃了，算是晚饭。
吃完了，各人拿起各人的家伙什，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默默走出了镇子。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道黛青色的剪影，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墨色的天幕上钉了无数颗银钉子。
走到河边，雇了一条小小的乌篷船，五个人挤在里面，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船家是个哑巴，也不多话，只撑起长篙，将船驶离了岸边。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赵嶷坐在船尾，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曲调清幽婉转，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像夜风吹过竹林，飘飘渺渺的，忽远忽近。
细细听去，那调子里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船上几个人都是粗人，不懂得什么宫商角徵羽，可那笛声落在耳朵里，一个个都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老家来。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水面上回荡，渐渐地散了。
先前抡铁锤的汉子就坐在最近的地方，忽然开口道：“沿着这条水路一直往北，就是你村了吧？响水村，是不是？”
赵嶷收了笛子，点了点头。
“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还没去见过你老娘。今儿既然到了门口，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明日一起去见见大娘。”
其余几个兄弟也纷纷附和。
赵嶷轻轻地“嗯”了一声。
次日晨，船在一个破旧的码头边靠了岸。
几个人跳下船，跟着赵嶷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才见一个小小村落。
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到处可见黄褐色土坯。
五六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穿着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眉眼，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像枯草一般，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盯着这群陌生人看。
几条瘦狗围着他们吠了几声，被赵嶷一喝，便夹着尾巴跑远了。
到了村子最东头，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前，赵嶷停下了脚步。
那院子连个像样的篱笆门都没有，只用几根树枝胡乱扎了个架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院墙不知何时塌了一截，露出里头的院子，地上堆着些柴草和破瓦罐，到处是积年的灰尘和垃圾。
一个老婆子正蹲在灶台前，摸索着往灶膛里塞柴火，动作迟缓，手指僵硬，好几次都没塞进去，柴火掉在地上，她又弯下腰去摸，摸了好一阵才摸到。
赵嶷三步作两步走进去，帮着拿起柴火。
老婆子一双浑浊的眼睛对着赵嶷，笑道：“是方婶子吗？谢谢你啊。”
赵嶷和其余四人俱是狠狠一愣。
这哪里是年纪大了看不清，分明是眼睛彻底看不见，目盲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