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自含章加入挖地道大军，至今已有十天。
每日里天一抹黑，含章便像一条泥鳅似的，钻进那刚挖出来的洞口，走到地道最前方，猫着腰，一锹一锹地往前掘。
到黛玉面前，他又变成了“哑巴”，从不开口说话，只是偶尔点头，摇头，然后一个劲地干活。
顾允贞拿着一个木夯，将含章挖松了的泥土一下一下地夯实，免得塌方。
再后头，便是忍冬、白芷、雪雁、黛玉几个，排成一溜，用竹筐将挖出来的泥土一筐一筐地往外传。
小小的一盏油灯挂在洞壁上，火苗子忽明忽暗，映得几个人脸上黄一道黑一道的，汗水糊了满脸，跟花脸猫似的，哪里有半分白日里的体面。
但大家都干得热火朝天的，不敢大声说话，多数是交接泥筐时相视一笑。
所有挖地道运出来的泥土，都培在院子的墙底和树根下，白日里跟荣中家的这些不知情的人解释，说是在修整花园，没人怀疑。
这条地道与先前在扬州时挖的大不相同。
扬州那两条是临时挖的，浅，窄，勉强够人爬过，用的是急就章的法子，只求一时管用，不指望长久。
这一条却挖得深，离地面足有四五米深，顶上用木架撑得牢牢的，两壁用泥砖砌得整整齐齐。
路线从老宅的堂楼院子开始，经排屋后那条无法行车的窄巷子底下穿过，一路往新买的那座宅子的某个房间。
至于那些杉木松板和青砖，黛玉早在前阵子便以修缮花园为名，叫人备下了。
每掘进一小段，顾允贞就用泥砖砌墙、用木架撑顶。
之前在蜀冈山避祸时，黛玉就看出来了，顾允贞对挖地道这种事绝对在行。
所以黛玉在看挖地道相关书籍的准备阶段，就让顾允贞参与了进来。
他们不敢贪快，每日天黑才开始动工，挖到亥时便收工，把洞口用木板和枯草盖好了，再各自回去洗漱歇息。
挖三四天便歇一天，让身子缓过劲儿来。
如此过了半个月，这地道竟也一点一点地挖通了。
结束那日，将入口掩盖好后，黛玉将含章、白芷、忍冬和雪雁喊来书房，一人给了一张十两银票。
“筑园壮士日薪八十文，这次你们辛苦了，多算些，给你们一人十两。只一件，在第一天我就叮嘱过的，地道的事绝对不能从你们嘴里透露出去。”黛玉道。
几人郑重应了，领了银钱，又道了谢。
只含章，还是仅点了一下头。
从书房里出来，雪雁带着他们几个走到院子角落里，四面看了看，见没有人，方才站住了脚。
她的神色比平日郑重了许多，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进来得晚，有件事不知道，我今儿说给你们听，你们便知道姑娘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劲挖这条地道了。”
白芷和忍冬对视了一眼，含章也抬起头来。
雪雁道：“我们在扬州的时候，怡亲王世子曾在府里养伤。有一夜，有许多黑衣人，还有官府的人，他们手里都是刀、箭，还有火器，冲进府里乱杀一通。你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人间地狱。”
她说到这里，因后怕而声音微微发颤，“若不是姑娘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叫人挖了两条地道，府里上上下下四十口，怕是没有能活到今日的。”
忍冬和白芷听得脸色都白了，手不自觉地握到一起。
雪雁又道：“所以姑娘叮嘱咱们，这地道的事，万万不能叫外人知道。你们想想，像这种藏身脱身的去处，一旦叫人知道了，生路也就成了死路了。往后若真有个什么好歹，这地道是咱们最后的指望。”她顿了顿，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事情轻重，你们心里要有数。”
白芷不住地点头道：“我们晓得了，我们晓得了。这事我们烂在肚子里，便是死了也不会往外头说一个字的。”
忍冬也道：“妹妹放心，姑娘叫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绝不会多嘴半句。”
含章依旧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完了，朝着黛玉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望了片刻，他转身一声不响地走了，出了后院。
……
书房里。
黛玉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设计图。
顾允贞原本在看医书，见黛玉如此认真，便好奇地凑过头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新屋子的布局，还有新加的土窝泥坑。
“玉儿，老实告诉我，你新挖的这条地道，到底想用来干什么？”
黛玉没抬头，却笑了：“我在跟师父学习啊，要未雨绸缪。”
顾允贞见黛玉没打算细说，并不多问，只道：“地窖用三合土夯实，再砌青砖，缝隙以桐油调石灰勾抹，地铺尺厚木炭，中央放樟木内衬的大箱装物，外用油纸裹三层，其间放些芸香与樟脑，锁闭，窖口盖石板，覆土夯实。这样不仅防潮还防虫，什么都藏得。”
黛玉放下笔，爬上椅子，双手抱着顾允贞的额头，吧唧了一口：“谢谢师父。”
顾允贞愣住片刻，见黛玉又似无事人一般低头写写画画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不多时，雪雁敲门进来，递上来一封书信。
黛玉见是庆隆写的，忙拆开来细看。
只见上面有些潦草地写着几句话。
【果真应了姑娘的示下。包勇不愿前往，举荐了赵嶷。此人眼皮子极高，曾拒绝甄府揽请。等赵嶷来，还得耽搁几日方能回苏州。特此禀明。庆隆致上。】
这是黛玉第一次见庆隆的字，所以颇有些意外。
她的指尖点在“赵嶷”两字上，想了想，提笔写道：
【天生地养的一股清气凝就的人，身量未动，风骨已立。那一种刚棱，原不是为俯仰高低而设的，宁可折了，也难为那几两碎银、几分虚名，去学那蒲柳的姿态。若此人有真本事，想法子带回。】
封了信，便让雪雁差富贵快快送至民信局，没误了当日送信出去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