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哪里经得住含章这么一推？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糖葫芦滚出去老远，“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黛玉的额头撞在他后背上，撞得微微一疼，身子却稳住了，没有摔倒。
包子铺里，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听见哭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一眼看见自家孩子坐在地上嚎啕。
那妇人脸色一变，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抬头瞪着含章和黛玉，眼中冒火，指着含章就骂了起来：“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推孩子？他还是个娃儿！你眼睛瞎了？这么大个人看不见？把我娃儿摔坏了你知道吗！”
她嗓门极大，几句话嚷得半条街都听见了，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过来。
黛玉愣了片刻。
她看着地上嚎哭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妇人涨红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忙越过含章，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孩子的伤势。
幸好，只是膝盖破了点新皮，渗了点血珠，不算严重。
她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对着那妇人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不好，没看仔细，伤着孩子了。”
那妇人骂道：“你跟我说对不住有什么用？又不是你推的！是他推的！要道歉也该他来道歉！我跟你说，我家孩子金贵着呢，摔坏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含章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说，只目光冷冷地看着妇人。
妇人更加火大了：“看看这眼神，怎的，想吃人呐，来啊，有本事吃了我呀。”
黛玉忙道：“这位大嫂，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做的。他是我的下人，听我的差遣，他的错就是我的错。所以，我该道歉。”
那妇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黛玉一番。
七八岁的小丫头，穿着短衫布裙，像个小学徒，可说话做事却像大人般稳当。
她的怒气消了几分，低头又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膝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活动了活动孩子的腿脚，孩子哭归哭，腿脚倒灵便，骨头没伤着。
这妇人心里有数，自家孩子淘气，整日里上房揭瓦，磕了碰了是家常便饭，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呢，这点子擦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孩子哭得这么凶，多半是吓的，不是疼的。
黛玉见那妇人脸色缓和了些，便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子，又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张五两的银票。
她先递过右手的银票：“大嫂，这是五两，你拿着给孩子买些药擦擦，算是我们赔的不是。”
说完又递过左手的碎银，“或者，我给你三两算给孩子压惊，我师父是义和药铺的大夫，铺子就在前面阊门大街东首，我们现在就带孩子过去，包给他治得好好的。你看怎样？”
那妇人看看银票，又看看碎银心里头盘算开了：五两银子，够她家两个月的嚼用了。
带孩子去药铺？就擦破这么点皮，在路边拔几片草叶子嚼碎了敷上，过两天就好了，哪里用浪费钱去药铺正当用药？
她心里有了主意，嘴上却还嘟囔了几句：“以后事情就不能这么办，怎么能推孩子呢？”一面说，一面把银票揣进了袖子里。
黛玉连声说是。
“大嫂，孩子膝盖上的伤虽不重，也要仔细着。回去用点药，拿干净的布包上，别沾灰。”
妇人胡乱答应。
看热闹的人见事情了了，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摇着头说：“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
有人笑着说：“别乱说，那孩子我认得，整天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早晚得出事。”
也有人说：“那小丫头倒是大方，五两银子说给就给了。”
议论声渐渐远了，街上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黛玉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含章。
含章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睛，心里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可他又想起黛玉先前说过的话，叫他不许垂头丧气的，便又把头抬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些，目光不躲不闪地望着黛玉。
谁知黛玉看了他片刻，叹了一声，道：“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含章愣住。
他万没想到，姑娘出口的第一句话，并非责备和教训，而是道谢。
可是黛玉话还没说完：“但以后若是遇见类似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让我摔一跤就好了。”
含章又是一怔。
前面那句他没想到，后面这句更没想到。
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眼底透出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不服气。
沉默了片刻，他冰冷开口：“若我让你摔了跤，你不会责怪我护主不力么？回到府里，老爷问起来，管家问起来，他们不会怪我、不会罚我么？”
黛玉听了这话，诧了一瞬。
她看着含章那张倔强的脸，审视了片刻，觉得这孩子性格有棱有角也挺好的，便笑道：“我保证不会。”
保证不会。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此让人信服。
黛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含章看了她的身影呆了片刻，默默地仍保持四五步的距离，跟在了后头。
黛玉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含章一眼，见他仍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便笑了一下，回过头去，脚步轻轻地加快，只没再跑。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林府。
黛玉一进门，便扬声问道：“庆隆呢？庆隆在哪里？”
看门的元明迎上来，道：“回姑娘的话，庆隆带着两个人到他的住处去了。姑娘若要见他，我让远志去叫。”
黛玉摆手道：“不用，我亲自去见他。”
她来到二进跨院，过了仪门，来至内西侧。
这座院落方砖墁地，正中三间矮檐瓦房，庆隆住的就是北边这一间。
黛玉进来，不见庆隆。
正中间那间房门口，独独坐着个老婆婆，身量瘦小，穿一件靛青粗布夹袄，双手抱着一个极大的包袱，脊背微微佝偻着，面向前方。
眼睛里神采浑浊，却像散了黄儿的鸡蛋，没个着落处。
黛玉正待问她是谁，忽听得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自墙根草丛间传来，朝声音来处看时，登时魂飞魄散。
一条灰褐色的膨颈蛇正扁着脖子，嘶嘶吐着信子，迅速向老婆婆游去，眼看距那破旧草鞋不过尺许。
她张口欲喊。
便在此时，那老婆婆搁在膝上的右手忽地一翻，袖底白光乍现。
只听“嗖”的一声极轻的破空之音，一根细针拖着长长的丝线激射而出，将那蛇的七寸死死钉在方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