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贾母见贾琏不吭声，又恼火起来。
贾琏只得硬着头皮分辩两句。
“老太太，您是不晓得，林姑父那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主意硬得很。我在苏州等了十来日，他就是不放人。我又不好跟他硬来，到底是长辈。”他说着，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再说，老太太，您不知道，黛玉妹妹自己也未必肯回来。她在那边，有师父教医术，有铺子要打理，忙得很，哪有心思来京？”
贾母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道：“什么师父？什么铺子？她一个千金小姐，学什么医术？开什么铺子？这不是胡闹么！”
“就是我方才提到的顾允贞，是个女大夫。林妹妹拜她为师，跟着她学医术呢。”贾琏见贾母动了真火，忙又添了一句，“我觉着林妹妹或许就是日子无聊学着玩玩，未必当真。”
贾母拍着榻沿大骂：“林如海这个糊涂虫，可要把我林姐儿养坏了！”她瞪着贾琏，“平日看你是个能办事的，才派你去南方一趟，谁知你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儿！”
贾琏心里头委屈极了。
他这一趟来回奔波，也算尽心尽力的，末了没落着半句好话，反倒挨了一顿骂，只不敢再分辩一句。
一旁凤姐见了这光景，忙站起身来，笑着打圆场道：“老太太且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依我说，二爷这一趟也不算白跑。到底把姑老爷和妹妹的情形都摸清楚了，总比咱们在京城里干着急强。”她一面说，一面走上前去，捧过茶来，道，“老太太喝口茶，润润嗓子。”
贾母哼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摆摆手道：“行了，你回去歇歇吧。”
贾琏忙行礼，躬身退出。
待贾琏去了，贾母又叫众人散了，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并凤姐等各自回房。
上房里只剩下贾母与鸳鸯，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生闷气。
鸳鸯在一旁也不敢多话，只轻轻地替她打扇子。
正静着，外头传：“二老爷来了。”
跟着丫鬟打起帘子，贾政走进。
他穿着一件茶褐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玉带，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来贾母这边请安。
贾政进了门，先给贾母磕了头，问了安，在椅子上坐了。
贾母见他面容端肃，不比往日情景，便问道：“你今儿回来得早？外头可有什么事？”
贾政稍倾上身：“老太太，有一桩事，要紧得很。今日北静郡王私下寻了我，说了一件事。怡亲王世子看上了林妹夫府里的一个丫鬟，点名要人，叫咱们贾府出面，务必办妥。”
贾母一怔，坐直了身子，道：“怡亲王世子？咱们素日与他家并无来往，他怎的忽然要起林府的人来了？”
贾政摇了摇头，道：“北静郡王没有细说。只是这话是从怡亲王世子那里出来的，北静郡王又亲自开了口，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世子爷说了，只要人，什么价钱都好说。”他凝思片刻，“北静郡王那边还好说，可怡亲王府是亲王，世子爷又是嫡长子，将来是要袭爵的，咱们到底不好得罪。”
贾母听了，沉吟片刻：“一个丫鬟，也值得劳动北静郡王亲自来说？”
贾政道：“北静郡王说了，人家怡亲王世子让人去林府说过，可妹夫不给。”
贾母神色一凛：“林姑爷疯了不成？”
贾政又道：“世子爷要这个丫鬟，只怕与扬州刺杀案有关。这案子被上头压下去了，中间内情，只有当事人知晓。怡亲王府的护卫和婆子丫鬟已经摆好全副仪仗，在咱们府门前等着了。”
贾母脸色又是一变：“连仪仗都摆出来了，看来怡亲王府对这个丫头志在必得了。”
且说贾琏回自己院里来，换了衣，和娇妻美妾温存一番，便叫快些摆饭。
饭菜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时便上了满桌。
贾琏坐下，端起碗来，挟了一筷子菜，正要往嘴里扒饭，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在外面喊：“二爷，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叫，说二老爷也在上房立等，叫二爷快些过去！”
贾琏筷子一顿，忙快扒了几口饭，又塞了两筷子菜，胡乱擦了擦嘴，起身便往外走，快步往贾母上房去。
贾琏进了门，见贾母和贾政神色都甚是凝重，心里便有些发虚。
他上前请了安，垂手站在一旁等问。
贾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在林府住了这些日子，可知道他们府里有一个叫紫鹃的丫鬟？”
贾琏一愣，想了半晌，道：“回老爷话，林府里头的丫鬟，侄儿并不曾细问过名字。只认得黛玉妹妹身边有个叫雪雁的，旁的都不认得。紫鹃这个名字，侄儿着实没有印象。”
贾政听了，眉头微皱，看了贾母一眼，方将北静郡王私下寻他、说怡亲王世子看上了林府中一个叫紫鹃的丫鬟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又说怡亲王府已经派了护卫、婆子、丫鬟，摆了全副仪仗在荣国府门前候着，这事是势在必行的。
“知你刚回辛苦，但此事还需你再跑一趟。”贾政对贾琏道，“我这就给林妹夫写信。你带着我的信，还有王府的人，务必把那个叫紫鹃的丫头带回来。”
贾琏低着头，嘴里应着，心里却跟吞了黄连似的。
他才从苏州回来，一口热饭还没吃完又要再跑一趟，偏生这差事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
贾母看了看贾琏，又看了看贾政，想起黛玉和顾允贞的事，着实不放心，忽然将手往榻沿上一拍，道：“他不顶事。少不得我老婆子亲自跑一趟苏州。”
贾政和贾琏都愣住了，齐声道：“老太太……”
贾母摆了摆手，道：“不必再说。林如海那个倔脾气，你们谁去或许都不顶用。我亲自去，他总不能不给我这个老骨头几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