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好女怕缠郎。
黛玉决定，必须要防微杜渐，把一切可疑的苗头都掐在萌芽里。
她转身离开堂楼，穿过月亮门，径直往庆隆和赵嶷母子住的院子走去。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赵嶷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细布条，在替那只海东青擦拭爪子上的泥。
胡氏还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缝缝补补，只是换了另外一件衣服。
庆隆坐在赵嶷对面的一个矮墩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喝着，在夜风中纳凉。
黛玉推门进去，三个人都抬起头来。
庆隆忙站起身来：“姑娘有事？”
“刚吃完饭，想找你们聊聊天，顺便消消食。”黛玉笑道。
庆隆将自己的矮墩让了出来，道：“姑娘坐这儿。”
黛玉摆摆手，自己拖了一把竹椅，紧挨着胡氏的旁边放了下来，坐定了，又将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离得近近的，才开口说话了。
她亲昵地道：“胡嬷嬷，我有几句体己话，想与您说说。”
胡氏听了，便放下手里的针线，将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黛玉的方向，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姑娘请说，老婆子听着呢。”
黛玉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赵嶷身上轻轻扫了一下。
赵嶷正低着头擦拭海东青的羽毛，似乎没有留意这边。
黛玉笑道：“顾大夫明面上是我师父，实际上，我已经将她当作自家人了。再过些时日，父亲的守制便满了，我想替他们操办一场正经的婚事，也算全了我做女儿的一桩心愿。”
胡氏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绽开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温和而舒展：“姑娘肯把这样的知心话告诉老婆子，老婆子心里头高兴得很。姑娘眼光极好，顾大夫确实是难得的女子。”
黑夜里，赵嶷的神色看得不甚分明。
“对不起，我不管你有没有心思，线我摆在这里，莫越界了。”黛玉心里想着。
她仍然笑着对胡氏道：“嬷嬷待我亲厚，我也把嬷嬷当长辈，才肯把这样的话说给嬷嬷听。嬷嬷心里明白就好，不必声张出去。”
“姑娘放心，老婆子省得。”胡氏道。
黛玉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没入夜色之中。
庆隆因白日里忙了一整天，困意便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早早就回屋歇下了。
赵嶷起身，将油灯端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低声道：“娘，我扶您进去歇息罢。”
胡氏将手里的针线收进笸箩里，扶着赵嶷的手站了起来，一步一顿地走进屋里。
赵嶷伺候她脱了外头的褂子，又替她将枕头拍松了，扶她躺下，这才在床沿上坐了，将那盏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胡氏躺好了，却没有立时闭眼，只侧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朝着赵嶷的方向“望”着。
“我说顾大夫虽然是林姑娘的师父，但是行走坐卧却如同主子一般，原来有这个内情在上头。”胡氏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明事理的从容，“我的儿，你听出林姑娘方才那番话里头的意思没有？”
赵嶷正低头替母亲掖被角，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便顿了一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听出来了。”
胡氏又道：“一个七岁的孩童，四两拨千斤，既没有把话说破，又叫人心里头明明白白的。这等分寸，便是大人也未必拿捏得这么好。”
“心思好深。”赵嶷沉声道。
“你怕她？”胡氏轻轻笑了一声：“若有人能依靠，她可以傻傻又单纯地活一辈子。”
赵嶷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头浮现入府第二日的光景。
他正在院子里浇水洗脸，一抬头便看见顾允贞提着一只药箱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
日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肩头洒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当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看过去便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从未有过那样的一瞬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自己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性情，有没有婚配。
沉寂的心突然天崩地裂。
她说，是受林姑娘所托来给母亲诊病的。
那之后，他又见过她几回。
越看越觉得此女子的容颜、性情，无一不让自己的心像个小男子一般狂突乱撞。
如今林姑娘那番话，虽没有明说，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顾大夫是林府未来的女主人，是他不该肖想的人。
赵嶷觉得心口苦涩：“儿子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是林姑娘多虑了。”
胡氏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
赵嶷低着头想了一阵，道：“姑娘小小年纪，心思却这样深，说话办事处处透着算计。虽说眼下待咱们母子不薄，可谁知道她心里头在盘算什么？儿子总觉着，在她面前，心里头想什么都藏不住。”
胡氏听了这话，低头沉思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老婆子这些天在府里走动，也零零碎碎打听了一些事。这个孩子，打从扬州到苏州，一路替病父撑起门庭，极不容易。她本可以去京中投靠外祖家，安安稳稳地做个娇客，可她没去。她留下来了，守着父亲，守着这个家。侍亲至孝的人，心思再深，也必不是坏人。”
赵嶷听了这话，低着头，半晌没有做声。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游荡，让母亲一个人在村子里摸索着烧火做饭的日子，愧悔涌起。
但他对黛玉仍是不服的。
他就是这个性格，这世上，鲜少有让他打心底敬佩的人和事。
虽然先前黛玉布局摆那群贼人一道的事让他有点惊异，但离让他彻底心悦诚服，还差得远着。
“母亲守制期未结束，就张罗着给父亲续弦，这对她母亲可算不上什么孝顺。”赵嶷道。
胡氏摇摇头：“林老爷已经四十出头了，我听说还有心疾，或许是她觉着，时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