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一行人转过街角，立在醉月楼前，发现大门紧闭，竟似没人的。
庆隆先抬头望见那一方匾额，黑漆金字，笔势颇为瑰丽缠绵。
他搔了搔后脑，怪道：“醉月楼，这名字，听着倒像是青楼。”
雪雁年纪尚小，犹不解事，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问道：“青楼是什么？”
庆隆一时语塞，猝然向黛玉看去，脸上涨得通红，忙低下头去，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黛玉活了两世，书读了，戏也听了，哪儿会不晓得青楼是什么地方？
她没敢看庆隆和雪雁，耳朵根子发烫，面上微微泛了绯色，只装作不曾听见，拿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
“莫不是那姓包的胡乱指了个地方？”庆隆嘀咕道。
黛玉略一思忖，摇头：“未必。”
正说话间，角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粗膀腰圆的妇人来，绾着油亮的髻，臂弯里挎着个竹篮，里头搁了几枚青钱，像是要往市上去买菜蔬的。
黛玉便忙上前一步，含笑问道：“这位婶婶，叨扰了。请问这里可住着一位叫云裳的姑娘？”
那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黛玉一回，见是个俊娇娇的女孩儿，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衣着素净，透着一股子不俗的气度，便道：“云裳是我们醉月楼的花魁，不住这里住哪里？”
黛玉又道：“可否烦劳婶婶引见？”
妇人将她三人从头看到脚，又看回黛玉脸上，迟疑道：“你们是谁，找云裳做什么？”
黛玉微微含笑，冲雪雁使了个眼色。
雪雁从袖中摸出一块细碎银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黛玉道：“我们是云裳姑娘的旧识，路过此处，特来讨一杯茶吃。”
那妇人接了银子，掂了掂，又觑了觑三人神色，见她们模样端正，不像生事的，方点了点头：“既是旧识，随我来罢。”
几人便跟着那妇人，从角门侧身而入。
只见院内曲廊回绕，几丛芭蕉绿得泼墨一般，廊下悬着各色纱灯，虽白日里不曾点着，风吹过来，灯穗轻摇，便觉有一种慵懒的旖旎。
那妇人引着她们穿廊过院，上了楼，到了一间屋子门前，朝里头喊道：“小云姑娘，这几位说是云裳姑娘的旧识，要找云裳姑娘的。”
不多时，里头探出个梳双鬟的小丫头来，半信半疑地将黛玉三人打量一番，歪着头问：“真是姑娘的旧识？我从没见过你们。”
她话音未落，里屋传出一道软懒的声音，似带着午睡初醒的喑哑：“是谁在外头？”
小丫头忙回头应道：“来了两个女孩儿，一个小子，说是姑娘旧识。”
那声音顿了一顿，懒懒道：“让他们进来罢。”
小丫头这才打开外门，将黛玉等让进去。
原来这屋子跟寻常屋子不同，有两道门，门间有隔间，应是为了隔音所设。
黛玉进了内里，只见屋内陈设颇为精致，一架紫檀嵌螺钿的梳妆台摆在窗前，台上胭脂粉盒整齐摊着，旁边一只铜镜映着半窗天光。
靠里的榻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的艳丽女子，满头青丝松松绾着，簪了一根金坠钗，身上罩着件水红绉纱的衫子，衣带也不曾系紧，里头月白的抹胸若隐若现，神情恹恹的，像是才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庆隆忙转移目光，背对着，再不敢看，脸脖红得像只熟虾。
雪雁倒是不客气，瞪大眼珠子光明正大地欣赏着。
黛玉敛衽为礼，也不绕弯子，直道：“我找包子墨。”
云裳原还半阖着眼，听了这话，倏然睁开眼来，目光里掠过一丝锐利。
她支起身子，放下双脚，穿上绣花鞋，朝小云摆了摆手：“把门关上，出去守着。”
小云应声退下，门扇轻轻合拢。
云裳这才转脸看向黛玉，面上依旧淡淡的：“我不识什么包子墨。”
她话音方落，里间一道帘子哗啦一响，一个人影从后头走了出来。
黛玉等人微惊，后退半步，扭头看去。
正是包子墨！
此时的他不像那日在望湖楼一般满是戒备和敌意，而是一副不羁的模样，手里还捏着把折扇，随意朝云裳摆了摆：“姐姐，是我让他们来的。”
云裳神色几变，似嗔似怨地横了包子墨一眼，到底没说什么，退到一旁，抱臂倚着窗台，目光却暗暗落在黛玉三人身上。
包子墨大剌剌地坐下来，拎起桌上的茶壶自斟了一杯，仰头喝了半盏，方搁下杯子，拿扇子敲了敲桌面，笑道：“怎么，林姑娘这么快就要用到我们了？”
黛玉也不等请，在他对面坐下，不跟他客套寒暄，只正色道：“没错。我要你们替我做第一件事。”
包子墨把扇子一合，在手心里轻轻一拍，款子倒是蛮风流倜傥：“说说看。”
黛玉直视包子墨：“京都荣国公府的老太太和琏二爷，自五月初八从京中启程，如今正在来苏州的路上。我要你们迎上去，替我拖一拖他们的脚程。务必叫他们七月初三之前，到不了此处。”
包子墨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云裳倚在窗台的身子也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绷。
两人神色齐齐一变，虽然那变化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便收得干干净净，却仍有一瞬的眼神交换自他们之间飞快掠过。
黛玉自然瞧见了，心中暗异，不动声色：“你们知道荣国府？”
这一回，包子墨和云裳没有再看彼此了。
可恰恰是这种刻意的回避，反倒比方才那个眼神更可疑。
包子墨低着眼皮，用茶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面上恢复了一贯的那股子漫不经心，嘴角甚至还挂着个似有若无的笑：“林姑娘说笑了。我等贱民，哪有这样的运数，能识得那样的门庭？”
他说得极轻巧，语气里挑不出半分破绽。
黛玉目光落在包子墨发白的指节上。
里头必有缘故。
她按下心头怪异之感，暂且不去追究，只暗暗思忖：眼下这件事，派遮云天的人去办确实最为妥当。若是遣林府里的家仆去，日后未必不会露了痕迹，惹出麻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