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黛玉、雪雁自宝华斋出来，上了车。
庆隆执鞭在手，正要喝一声"驾"，却见黛玉掀帘钻出半个身子来，朝街对面抬了抬下巴：“且慢。那边有间茶楼，咱们去坐坐，吃盏果茶再回去。”
雪雁顺着黛玉的目光望去，街对面果然挑着一面青布茶幌子，上头写着"三味斋"三个字，字迹歪歪斜斜的，有几分野趣。
两人复又下车，过了街，上了茶楼二层临窗的雅座。
小二殷勤上来，黛玉随手点了一壶玫瑰卤子调的果茶，又拣了两碟子蜜饯梅子，便叫退下了。
窗子半开着，正好斜对着宝华斋的门口。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可以看得到宝华斋的掌柜和案台。
没多久，林希荷这一行人就出了门，往其他地方去。
雪雁起初还当姑娘是想歇歇脚，可坐了一刻钟，茶喝了大半盏，蜜饯也吃了两粒，黛玉的目光始终淡淡地落在街上，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雪雁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姑娘，咱们这是在等什么？”
黛玉啜了一口茶。
果茶温温的，玫瑰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微微甘甜而不腻。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或许，是我猜错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雪雁更是不解，正要再问，却见黛玉忽然将身子往窗边倾了倾，目光定住了。
林希荷重新出现在宝华斋的门口，熟门熟路走了进去。
只见她和掌柜说了什么，掌柜便拿出钱袋子，倒了些碎银子出来，递给了她。
不多时，她再从铺子里出来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边走边低着头，用牙咬了一下手指头，像是在数着什么。
黛玉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见她的侧脸上浮起一个极快又纯真的笑。
那笑容与她方才在铺子里对着方家小姐的笑截然不同。
那个笑是端出来给人看的，这个笑却是压也压不住，从心底里泛上来的。
“雪雁，”黛玉忽然转过头来，嘴角也漾开了一丝笑意，“去，请希荷姐姐过来说话。”
雪雁连忙下了楼。
她穿过街面，叫住了林希荷。
林希荷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了，换上一层疏离，顺着雪雁的话，往这边茶楼望来。
黛玉朝她微笑颔首致意，神色亲和。
林希荷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咬了咬唇，抬步过了街，跟着雪雁一起上了楼。
茶楼二层，黛玉已经起身迎到了楼梯口。
林希荷上来的步子有些僵硬，走到桌边也不坐，看着黛玉。
雪雁识趣地退到一旁去。
黛玉亲手斟了一盏果茶，推到林希荷面前，温声道：“姐姐坐。这茶是玫瑰卤子调的，香香甜甜的，姐姐尝尝。”
林希荷仍站着，忽然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来此话不假。我听说你家都被偷光了，下人都没剩下几个，居然还有闲钱买那么贵又不好用的胭脂和花露。”
这话说得刻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黛玉听了，只微微笑着，端着自己的茶盏，不接这个话茬，换了个话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姐姐和七哥都一样，蛮有挣钱的头脑。”
林希荷一怔，似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脸色骤然变了。
她猛地扭头，往街对面宝华斋的门口望了一眼，双目再与黛玉相对时，眼里那一层虚张声势的刺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怔忡与不安。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咬着牙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赌气，下巴微微扬了扬，竟坦然了起来：“方若华得了高兴，我得了钱。我凭本事挣的钱，怕什么让你看了去。”
黛玉却连连摆手，语气真挚：“姐姐误会我了。方才那句话，实在是对姐姐能力的赞赏，并无其他。”
林希荷不信，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公侯家的小姐，怎么会瞧得起我们这种挣钱手段？”
黛玉放下茶盏，看着林希荷的眼睛，说话也磊落：“公侯，那是从前的事了。父亲如今辞了官，连公门都不是了。再说，”她的声音愈发诚恳，“我自己都没凭本事挣过一分钱，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祖上余荫、父亲俸禄，凭什么敢瞧不起姐姐？”
林希荷张了张嘴，原打算嘲讽一通，谁知黛玉却用了她的词，提前说出这番话来，倒叫她无话可说了，把脸偏到一边去，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见她不说话，便又笑着递了递那盏果茶：“姐姐若是不急着走，不妨坐下跟我说说，我看姐姐对胭脂颇有些见地。我刚才买的这几样，怎么就不合用了呢？”
林希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她指着黛玉放在桌角的那几只锦盒，一样一样地点过去：“这玫瑰脂，颜色是正，也挂得久，可抹上去头半日看着是好的，到了午后便偏暗偏橘了。还有这盒红霞春，乍看色如桃花，可这里头铅粉加得重，你用个三五回试试，唇皮便要起壳。还有这花露，”她指着其中一个精致的瓷瓶，“说是今年春上的头道蔷薇露？骗人的。这是拿去年的陈露兑了些新露，混的。”
她越说眉眼越舒展，脊背也慢慢直了一些，手指拈着那些脂粉盒子，像行家在鉴赏珍玩，一样一样挑剔得头头是道。
末了她又指着街对面宝华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他们店里真正的好货，是不摆在明面上，只用来应付真正的行家，不太挣钱。而这些好看花哨却不实用的东西，专门坑你们这种有闲钱的。你若真想用好东西，不如去巷子尾那家不起眼的李婆子铺子里头淘，她那儿的胭脂是祖传的手艺，颜色正，价钱还不到宝华斋的一半。”
“那你刚才极力推荐给方家小姐的，可是好东西？”黛玉好奇地多问一句。
“当然是了。我在她面前看着土气、小意，既深知其喜好，眼光又好，否则她哪能每次挑选这些东西总喜欢带上我？”林希荷道，“我挣的是三分违心钱，又不是黑心钱。”
黛玉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亮亮的，看林希荷的目光里满是坦诚的欣赏。
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啊。
以前是她看漏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