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
晨光初透。
林如海与顾允贞唤了徐凛来，将开书局一事细细交代了。
徐凛原就是读书人，因家道中落，吃了好些年苦头，再不敢瞧不起经济经营等事，躬身应下，将银钱账簿、铺面赁约、纸墨采买诸事、付梓的第一批书一一记在心头。
徐凛跟王生财等人不同，只当作聘请的掌事。
往后如何，还得看徐凛将这第一个书局经营得怎样。
这是顾允贞的意思。
末了，林如海又对徐凛道：“此事不急，你且从容料理。手续上我会办妥。若遇难处，只管写信到苏州来。”
徐凛称谢去了。
黛玉在旁只低头把玩着顾允贞送的竹子坠，仿佛浑然不闻，神色恬静。
自那夜题罢三卷诗稿，全部交与了顾允贞，再未问过书局半个字。
此事毕后，一家三口备下四色表礼，前往温府正式拜会温以宁。
三人被温府管家直接引进堂屋。
只见温以宁正临窗校订医稿，见他们来，搁笔含笑起身。
顾允贞与林如海齐齐上前，执晚辈礼，恭恭敬敬问安。
黛玉亦在后头盈盈一福，口称：“给师公请安。”
温以宁忙扶住三人，笑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大礼？快请坐。”
叙过寒温，温以宁转目细看林如海面色，命他伸出左腕，三指轻按寸关尺，闭目凝神片刻，方徐徐点头，回顾顾允贞道：“幸得调养得宜，脉象比多年前圆润许多，此乃大喜。”
黛玉悬着的心终于能稍稍落下。
顾允贞闻言，眉梢略展，却仍含忧色。
温以宁何等眼力，早窥其意，遂正色道：“只是这心疾之症，根在血脉瘀滞，譬若河道淤塞，水行缓则泥渐沉。如今药用黄芪、丹参、川芎辈，佐以檀香、降香行气，不过暂通其流，若欲复其本源，实非药石所能尽功。”
温以宁代表着当朝顶尖医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权威。
黛玉竖起耳朵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温以宁边说着，边拈起案上茶盏，以指蘸水画了个圈，“譬如以艾火灸膻中、内关，可缓绞痛；以针泻太冲，能疏肝逆。此皆目前最善之法。然究其根本，心脉既伤，如古琴裂了槽腹，纵补漆再精，终难复原声。倘能得西洋剖视之术，直见病灶，或可破此千古之惑，然我朝规矩森严，此法断难施行。故而日后但望莫受大寒，莫动盛怒，起居有常，便是上上之策了。”
黛玉的双眸随着温以宁的话语忽明忽暗。
连师公都没有对付心疾的好办法，可见的确难办至极。
可她终究留意了一件事：西洋剖视之术。
这不就是师父先前所说的针刀之法？
黛玉忙期待地望向顾允贞。
顾允贞点点头，以眼神让她稍安毋躁。
温以宁一席话说完，林如海倒是面色最恬淡的那个。
“生死有命，老先生不必过虑。”他道。
说话间，与顾允贞对视了一眼。
顾允贞牵过黛玉，道：“烦师父一并瞧瞧这个孩子。”
黛玉以为师父要说的是教学之事，谁知竟是自己的病，愣了片刻。
温以宁静静看了黛玉片刻，和颜悦色叫她伸手。
三指才搭上腕，便觉脉来弦细而急，数中带涩。
他沉吟片刻，忽拈须笑道：“此女聪慧太过，心窍开得早，五志化火，才暗耗阴液。如今这病么，倒不在药上。”
“多读些旷达之书，多见些山川风物，把胸中那块郁结的石头慢慢化了。”
说着看了顾允贞一眼，“就这还不够。心病最终还得心药医。”
顾允贞听了，眉头微蹙。
这一点，他们师徒二人意见一致。
“师父说到开阔眼界，我正想求您一件事。这孩子于医道颇有天分，常问草性针理，我虽略知皮毛，到底不精。不知可否请师父传她些刀针之法？将来纵不成名医，也好明理自养。”顾允贞道。
温以宁闻言，哈哈一笑，抚着黛玉的头顶道：“这刀针之术，最重指上功夫，又须明辨气血深浅。她如今骨骼未坚，心思未定，学了反易误人误己。且等她长到十四五岁，身子定了，心性稳了，若到那时老夫还没入土，你便送她来我这儿住上三年。不过，”
他转头对顾允贞道，“你如今就可教她练练捻豆、转丸、悬腕画圈，养那手上一股灵劲儿，日后学起来事半功倍。”
黛玉听了这话，垂首不语，只将那纤纤指尖在袖底来回捻着。
她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
师公口中‘心性未稳’四字，哪里是说她年纪尚小？
分明是瞧破了她胸中那团纠葛不清的愁根。
愁根不除，病难离。
病若不离，她又有什么力量去医人？
不过白费力气教这一场。
她怎不知自己心病在那荣国府一干人等身上。
原以为只恁地远远避开，一辈子不见才好。
可如今听了师公这一番话，她忽然明白过来。
那荣国府里的人与事，原不是她躲得开的。
她越躲，那团病根便越在心里扎得深，盘得紧。
她若不将那里头的人和事了断了、放下了，纵然避到天涯海角，这心结也终究如影随形，不肯饶她。
一念及此，黛玉只觉得心头豁然一亮，又隐隐一紧。
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症结所在。
要除这顽疾，便意味着她非但不能躲开那干人等，反倒要迎上前去，将自己那一颗素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心，摊开来任人瞧、任人磨。
她默默出了半日神，方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盈盈拜倒，清声道：“师公之言，黛玉字字铭记。师公且等着，至期必来，绝不敢负今日之约。”
……
……
因为安排书局和拜会温老先生，原期耽搁了，一行便在文华客栈又多住了晚。
次日一早，车马收拾停当，启程往苏州方向缓缓而行。
左右行程不紧，遇着山水佳处，便绕道盘桓半日。
时值仲秋，天高气爽，不受灾的地方稻浪翻金，远村柿树挂红，一路行来，竟将来时那些愁肠百结都化作了袖底清风。
林如海与顾允贞并肩坐在车前，时有笑语飘入帘内，黛玉隔着纱窗听了，嘴角不由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