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几人沿着旱路，一路游山玩水，随心而行，见路即走，遇庙便拜。
中秋过去，江南的的秋意便一日深似一日了。
天开始呈现洗过般的青蓝色，高而淡远，云薄薄的，像逃跑的棉絮。
晨起时分，水面常笼一层白纱似的雾。
残荷还擎在水里，却已不是夏日接天的碧色了。
叶子边缘焦了一圈，卷着，莲蓬都黑了，干枯地垂着头，里头偶尔漏下一两颗莲子，咚地落进水里。
偶尔有一两茎晚荷，伶伶仃仃地开着，花瓣薄得像蝉翼，颜色也淡了，近乎白色的粉，在秋阳底下仿佛像雪一样随时要化了去。
白日里日头还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等云一遮，暖里头便带着一丝凉意，如同温水里掺了一缕井泉。
到了傍晚，天边烧起一大片霞，从橘红到淡紫一层层晕开，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入夜更不同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却比中秋时清减了几分，不再是圆圆满满的一轮，瘦伶伶地挂在天心。
月光是凉的，洒在瓦上、桥上、河面上，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露水也重了，夜深时走在石桥上，能觉出脚底微微的滑腻和潮气。
黛玉很细心地感受着路上的一切，丰盈自己的体验和见识。
一日在路上，见两旁都是一树树密密匝匝的金桂。
香气积得厚了，反倒不烈，只剩沉沉的甜暖，风过时落一阵碎金，铺在地上、荒草里、行人的肩头上。
有老妪在檐下铺了粗布接桂花，说晒干了窨茶用，花白的鬓衬着那布上薄薄一层金黄，竟有些说不出的安详。
黛玉让雪雁买了几袋晒好的桂花，好回苏州做桂花蜜。
林如海本是个清雅之人，见此江南秋色，也比先前舒展了几分。
顾允贞本就性情爽落旷达，时不时逗一两句，车队中时不时传出欢笑之声。
黛玉暗暗留心多日，总觉父亲与顾允贞之间，虽比未婚时亲近了些，到底不像寻常夫妻。
有日行至一处茶寮歇脚，顾允贞亲手斟了一盏茶，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接茶时，十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指尖，只捏着盏壁。
黛玉看在眼里，心头便存了个疑影儿。
夜里投宿客栈，她躺在帐中翻来覆去，总想着日间那递茶一幕。
她并非多心之人，只是此事关乎林家香火，由不得她不忧。
先母临终时犹自含泪，念着的便是未能给父亲留个男丁。
父亲年过四旬，身子骨又这样子，若想再添子息，自然是越早越好。
次日清早，趁着顾允贞在院中留意煮药事宜，黛玉拉住正在铺床叠被的忍冬，悄悄问道：“忍冬，你在母亲身边贴身伺候，夜里歇在何处？”
忍冬一愣，答道：“奴婢就歇在外间榻上，好照应太太起夜。”
黛玉略一沉吟，声音压得更低：“那……母亲和父亲，晚上可在一处安寝？”
忍冬登时涨红了脸，咬着下唇。
她嗫嚅半晌，才蚊蚋般道：“太太和老爷……并不在一处。太太歇在床上，老爷歇在窗下那张贵妃榻上，中间还隔着一架屏风呢。”
黛玉听了，半晌没作声。
忍冬见她神色，忙添了一句：“姑娘莫要多想，兴许是老爷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太太……”
黛玉摆摆手，打发她去了。
午后趁着顾允贞在看书，黛玉私下叫了林如海出来。
“父亲，”黛玉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女儿问您一句话，您实打实答我。您和母亲，为何分榻而眠？”
林如海脸上的神色登时一滞，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躲闪，支吾道：“这个……为父近来夜里有些不舒坦，怕扰了你母亲安歇……”
“父亲！”黛玉语气重了些，“您若再拿这些虚话搪塞我，女儿便直接去问母亲了。”
林如海被她逼得无法，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为父实不知还有几年好活。这样拖着病体，对你母亲已是不公。若真叫她怀了胎，日后我撒手去了，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襁褓孩儿，岂不更难？倒不如就这样清清静静，将来我去了，她或可另寻归宿，都少些拖累。”
黛玉听了，又是心酸又是气恼：“您问过母亲的意思么？”
林如海摇了摇头。
“您不问，怎知她怎么想？”黛玉道，“她既肯嫁您，难道没想过这些？”
林如海仍是摇头：“不用问。我年纪大了，又有痼疾在身，若真有了弟弟或妹妹，为父未必能看着他们长大。这对你母亲不公平，对孩子也不公平。”
“不是还有我么？”黛玉急道。
林如海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惜，却又带着一种深重的哀意：“若是……咱们都逃不过那一劫呢？”
黛玉一怔，旋即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
要是他们父女，都如前世那般，早早死去呢？
她定了许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
声音软和下来：“父亲，您以为女儿先前做的那些准备都是闹着玩的么？母亲若真生了弟妹，纵然你我都不在了，庆隆、许文博这些人，也定会护母亲和幼子周全，断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林如海见她言辞凿凿，一时反驳不得，也不忍反驳。
这世上的事，只有天知道。
可他怎么能向不断努力要扭转前世宿命的女儿泼冷水呢？
“你让为父想想呢。”林如海终是如此道。
黛玉哪里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读书人，只要认定一个道理，难以转圜。
隔了一日，黛玉另寻了个由头，与顾允贞单独同坐一辆车中。
也不绕弯子，她抱着顾允贞，歪着头问：“母亲，玉儿没个亲亲的兄弟姐妹，好孤单呀。师公说父亲身子大喜，他如今的身子骨，还能不能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顾允贞正拿银签子挑着香炉里的灰，听了这话，手上微微一顿，脸也涌上薄红。
她大概能猜测到黛玉在试探什么。
若论起前世今生，她们都是成年女子。
比起林如海，她觉得自己与黛玉更容易敞开心扉一些。
她本也不是扭捏的性子，脸又红了些，到底将银签子搁下，坦然道：“你父亲那个人，一到晚上就把被子一裹，搬到窗下榻上去睡，把自己卷得跟个粽子似的，连脚趾头都不露出来。我还能硬来不成？”
黛玉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身子稍离了离顾允贞，拉着顾允贞的袖子。
“母亲是不拘小节的人，我父亲那副身子骨，原就没什么抵抗的本事。既是如此，硬来也不是不行！母亲尽管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