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贞赶紧把脸上的笑意收住，换上一副大事不好的凝重神情。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丸补气的丹药叫林如海含了，又拿药水擦净那伪造的‘伤口’，取了自制的玉露膏厚厚涂上一层，拿白布囫囵裹了。
这才郑重其事道：“也亏是有我。这蛇毒最是阴损，若不每日换药清毒，不过三日，整个屁股都要烂穿。从今晚起，每日睡前我来替你换药，须得连着十天半个月的，不可间断。”
林如海听了‘烂穿’二字，吓得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呢。
黛玉抬头，看向屋里，眉眼弯起。
屋里早准备好的屏风后面，依稀能看见人影。
其实这一着，她本想着若是父亲和师父没有增进关系的契机，在扬州就使用的。
那些日子翻阅书籍，了解各种蛇的习性毒性，就是想执行的时候万无一失。
她被毒蛇咬过，情形难以准确控制，父亲还有心疾，绝对不是可以随便冒险的。
只能选择无毒蛇类。
谁知先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一步步走到如今。
这件事她没有跟顾允贞说过，可是她知道顾允贞一定能明白她的苦心，并配合她。
或许，这就是她们母女之间的默契？
……
……
马塘镇外五十里。
陈娘子因女儿忌日，在清水庵里吃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斋饭。
她每日跪在蒲团上诵经，又在庵里给长明灯添了足足一年的灯油钱。
待最后一天傍晚，姑子们敲罢了晚钟，她才收拾起一个青布包袱，拄着竹杖，拖着跪瘸的脚，一步一步往丹水村的山头上走。
山路两旁草深没膝，露水打湿了裤脚，她也不觉，只想着回去先看看那半山的番薯。
谁知到了山脚，先看了一辆马车。
大马拴在大榕树上，正低着头，嚼吃着什么东西。
陈娘子定睛一看，大马吃的不是别的，是番薯藤！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把包袱往肩上一撂，加快脚步朝山上爬去。
待得到了山间，抬眼望去，登时惊得心口一紧。
一小片绿油油的番薯地，不知被什么东西翻搅过，土块子满地滚，藤蔓扯光了，番薯不见踪影。
她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刚要叉腰骂那作践庄稼的野畜生，猛听得地头那边有窸窣响动，偏头一瞧，只见一块大青石窝子里，黑黢黢地蜷着一个人。
陈娘子攥紧竹杖走近两步，定定一看。
那人身上灰扑扑的，缩着身子，脸埋在袖子里，不知是死是活。
她心里又怒又疑，鼓起勇气拿竹杖梢头戳了戳那人的肩：“是哪个杀才！我的番薯，可是你祸害了？”
那人缓缓动了动，把脸从袖子里抬起。
陈娘子一看，认出了是马塘镇上专给红白事吹唢呐的赵老汉。
这老汉用唢呐送走了儿子，儿媳妇，后来又送走了孙子。
这一辈子，不比她好过。
老汉往日里他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吹起曲儿来能闹腾半条街，如今却灰扑扑的一张脸，眼窝子深深塌下去，嘴唇干裂得像晒焦的树皮。
赵老汉见她终于回来了，干裂的嘴唇翕动几回，方哑着嗓子道：“你……回来了。”
陈娘子顾不得许多，竹杖往地上一顿：“我问你，番薯是不是你偷的！”
老汉撑着石头慢慢坐起身来，咳了两声，有气无力慢腾腾地道：“我不是偷。我要活着给你送信，吃你几块番薯，就算是跑腿的脚力钱了。”
他说着，颤巍巍把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掏了半天，掏出黛玉留下的那张纸条。
“信？”陈娘子一怔，“什么信？”
“林家姑娘走的时候留下的。”老汉把纸条递过来，“除了这封信，还有一辆马车，是他们留下给你的。马车就在山下那棵大榕树底下拴着。马也要吃东西，所以扯了些番薯藤。”
陈娘子接过纸条展开来，却发现除了一封信，还夹着一张百两银票。
只见纸上头写着几行清秀小楷：
【陈娘子见信好。老汉无依无靠，没什么人可托付的。你又没什么理由要照顾他。他要是饿死或者寻死，银票就当老汉的烧埋费了。】
另有一行：
【若你哪日想离开这里，可以驾着马车到苏州城林府来寻我。】
落款：林黛玉。
陈娘子捧着纸条出神。
赵老汉动作迟缓，低低道：“信和马车都送到了，我走了。”
边说着，边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背佝偻得几乎弯成一张弓，两条腿颤巍巍地迈开步子，往山下那小径走去。
走了三五步，用那干巴巴的嗓音道：“我孙儿、儿子、孙媳妇，这一回大疫，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老厌物，活着也是白糟蹋粮食。我吃了你那么多番薯，都没事，可见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
他那背影瘦得纸片一般，日头底下拖着一条细长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折断了。
浑身上下半点生机也无，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最后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了。
陈娘子手里攥着那张信纸，看着老汉走远，风把他的破衣裳吹得贴在身上，越发显出骨头的轮廓来。
“这么一点骨头，烧埋何须百两？”她呢声自语。
眼看那佝偻的背影就要转过山坳去，再不开口便来不及了。
陈娘子把心一横，往前赶了两步，高声喊了一句：“先……先等等！”
赵老汉多走了两步才彻底站住，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来。
他的精气在消散，神快不摄体了。
“你回去，怎么活？”陈娘子隔空喊话。
赵老汉干涸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不太想活了。”
陈娘子鼻区眼眶突地刺痛，有些热意要从泪腺中涌出。
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不清楚。
她还在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曾遇到过一个得道高僧。他跟我讲，那些死去的亲人会重新投胎转世。我们若继续活着，带着对他们的记忆，未来或许有相见之日。但我们要是也死了，记忆断绝，忘了彼此，便再无相见的可能了。”她对老汉道。
她自己其实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知道这不过是那个僧人好心，让她有一丝活下去的力量。
现在，她却要用这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去安慰一个同病相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