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府里给北静王府送中秋节礼，北静王那边什么话也没有。”贾政道，“怡亲王府跟咱们府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得罪了，也不过是面子上不好看罢了。倒是北静王那边，那可是要小心伺候的。”
贾珍在旁听着，接话道：“正是这话。北静王府与咱们府常来常往的，若因了一件小事，叫他心里存了芥蒂，便不好了。”
他灵机一动，“不就是一个丫鬟么？咱们两府的丫鬟难道还比不上林府了？再不济，咱们买几个好的，给怡亲王府送去？”
贾政摇头：“不妥。人家千里迢迢赶着去苏州要人，那是看准了的。哪能用旁人随便搪塞得了的？”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贾赦摩挲着下巴。
贾政苦苦思索一番：“只得让人画了那‘紫鹃’丫头的像，让琏儿好好寻访了。”
说完，贾政、贾赦、贾珍齐齐看向贾琏。
贾琏心里像吃了黄连一般，他是真不想沾惹林府那边的事了。
放着娇妻美妾不能抱，老往苏州跑算什么事？！
要是还遇上那伙子贼人，没有怡亲王府的人在旁，他还有命在的？
但他能拒绝吗？
不能！
“我贾琏的命，苦～啊！”
……
……
次日一早，贾琏盥洗毕，取了一封预备好的帖子，便坐轿往怡亲王府来。
王府门上人接过帖子，翻了一翻，见上面写着‘荣国府贾琏拜谒’几个字，又听说是求见世子长史，便道：“且稍候。”
说完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出来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人，引着贾琏从角门进去，穿了两重院落，来到一间小厅。
贾琏抬眼一看，厅中陈设精雅，书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壁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倒不见如何奢华，却自有一种清贵气象。
贾琏刚坐下，便见世子长史官从屏风后转出来。
长史穿着公服，含笑拱手道：“贾二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贾琏连忙起身行礼，二人叙了座次，又说了几句闲话。
贾琏见他言语温和，面上并无倨傲疏离之色，心里稍安，于是欠身道：“在下此来，实是为前次贵府所托寻访紫鹃姑娘一事。老太太已自苏州归来，老爷们心中十分不安，特意命下官前来赔话。我们想着，若能得那紫鹃丫头一幅画像，宁荣二府便可派人按图索骥，四路寻访，也好早日了却世子的心事。”
那长史官听了，先不说话，只端起茶盅来慢慢啜了一口，又拿茶盖拨了拨浮叶，方缓缓笑道：“难为两府这般费心。只是世子爷前儿已有了吩咐，说这件事不必再劳烦贵府了。王府里已挑选了几个精干的家人，带着画影图形，分头往南边各处查访去了。”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暗忖道：“他们竟已先派了人去，倒比我们快一步！”
一面又暗暗欢喜起来：“既是他们自己的人去了，那便用不着我再南下苏州奔波一趟了。”
他心里虽如此想，脸上却丝毫不露，反将眉头微微一蹙，做出一副惋惜又恳切的神情来，拱手道：“既是世子已有安排，下官自不敢越俎代庖。只是荣国府上下，到底因了此事不得安心。还求长史爷在世子面前替我们多美言几句，荣国府实在是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怠慢。”
说罢，又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那长史官也忙站起来扶住，笑道：“二爷太客气了。这个自然，在下省得。世子爷也没怪两府，让府里放心。”
贾琏又说了好些代表荣国府歉意的话。
那长史官只管点头应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并不深谈。
贾琏见话已说尽，便起身告辞。
长史官送到角门口，便自回去了。
贾琏出了怡亲王府，扭头看了看，心里盘算了一回。
等回到荣国府，先回自己房里换了衣裳，才往贾政书房来。
贾政今日休沐，正拿着一卷书在看，见他进来，放下书问道：“怡亲王府那边如何？”
贾琏便将方才见长史官的话，一字不漏地回禀了。
贾政沉思片刻，道：“他们既如此说，咱们也不必上赶着掺和了。若不是北静王相托，咱们也实在不必与怡亲王府相交太过。晚些我前往北静王府一趟，将怡亲王府这些话细细言明就是。”
贾琏乐得没了一桩麻烦事，从贾政书房退出来后，快步回了自家院子不提。
……
……
望虞河一路蜿蜒，汇入长江南岸，烟波浩渺之处，便是福山渡口。
这日天朗气清，江风拂面，渡口上舟楫往来，樯桅如林。
离码头不远，搭着一座芦席棚子的茶摊，几张歪腿木桌，几条长凳，虽简陋，却也有三五客人在此歇脚吃茶。
方宴清头戴一顶青布方巾，两条绦带扎着发髻垂下，身穿月白直裰，腰间素绳一系而已，手执一柄檀香木折扇，带着书童，挑了个靠江的干净桌儿坐下。
他呷了口茶，捻起一块糕来细嚼，一面望着江面上白帆点点，悠然出神。
正吃着，忽见一个劲装汉子，手里捏着一张纸，挨桌挨个地询问，这时已经问到了方宴清这一桌：“这位公子，可曾见过画上这个姑娘？”
一面说，一面将那纸展开来。
只见上头画功极其精湛，人物像活着一般跃然纸上。
方宴清本不在意，只拿眼随意一扫，待目光移开，忽然心中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又将视线收回来，定定地落在画上。
那画中人，罥烟眉，含露目，分明正是自己前几日刚碰到的林黛玉！
只是眉眼间的神韵，比真人差了不止一筹。
那书童显然也认出来了，嘴一张，就要脱口而出。
方宴清不早不迟地抬起扇子，看似不经意地在他唇上轻轻一拍，笑道：“没见过。这小姑娘莫非是哪家走失的小姐不成？”
汉子见问，笑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只是都中有贵人要接她上京享福去。”
说完，拿着画像面对众人，“大家都来看看。若是在外头见着了，不拘哪里，只消往各地的成源客栈送个信儿，自然有人来接。若是真能帮着寻到人，赏金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