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王生财自离了林府，便奉黛玉之命，在阊门、山塘、南濠大街、昆山千灯镇一带踏勘，择选开设典当行的基址。
信中备细说了各处利弊。
阊门、山塘、南濠一带诚为商贾渊薮。
闽粤徽商杂处，布业、药材、海外货萃集。
每日里商船昼夜不息，真个是‘居货山积，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灿若云锦’。
此处开设当铺，不愁没有生意。
昆山千灯镇地处水运节点，乃是通往松江、太仓的要冲。
虽非府城中心，却因水运便利，徽帮资本雄厚，早已成了典当业的重镇。
只是那徽商余氏，自明万历年间从休宁迁来，父子两代经营，到了顺治年间便建起了那闻名遐迩的‘余氏典当’。
那余氏典当规模宏大，有房百余间，人称‘华东第一当’。
这一带的典当生意，几乎被徽帮垄断了去。
王生财信上说，自己思虑再三，恐有所闪失，故付禀贴来，问她有何见识。
黛玉揉了揉太阳穴。
自己对经营完全生手，于典当一行更是彻彻底底的门外汉。
怪道自己有言在先，一切皆放权于几位总管，怎么现在还问起她的意见来了？
自己在他眼里，难道是能拿得这个主意的人？
黛玉无奈苦笑。
但毕竟是自家生意，她少不得要想一下的。
按如今态势，欲在苏州典当业中分一杯羹，该如何布局？
若在阊门等地与徽商巨擘正面对垒，无异于以卵击石。
然则天下事，未雨绸缪者胜。
上塘河、山塘河固然是如今商贸要道，可人事有代谢，市肆亦有时移。
她细细思量，努力回想自己死后那段奇遇，看看是否有用得上的信息。
对了。
前世父亲去世，她南回奔丧。
那时候的情形与现在略有些不同。
当时她沉浸于悲痛之中，自然没有心思去留意这些的，可是在葬礼结束，琏二哥带她北上回京的路上，说过一些话，她是记得的。
他说踹布业既已东移，织造等业势必随之而动。
当时置办的许多风土礼物布匹，均是从城东玄妙观一带购入的。
黛玉想到此处，立即命雪雁准备笔墨纸砚。
她给王生财回了一封信：
【咱们一家之财，难以与巨擘匹敌。如今苏州城西阊门一带固然繁华至极，但地价高昂，竞争激烈。而那城东玄妙观一带，虽眼下尚不及阊门热闹，却已显露出蓬勃生机。不妨先细细踏勘此地，再做计较。】
东溟携信而去。
眨眼在西塘耽留将近半月，一应事务皆已妥帖。
一家人这才收拾行装，雇了船，辞别西塘，径往苏州归去。
才至路上，黛玉又收到王生财禀贴。
这一次他的字里行间，全没有上次的迷茫，处处透露着喜色。
【姑娘远见！苏州踹布业正日渐兴盛，踹匠已过万人，那棉布字号原在松江一带，如今纷纷迁来苏州阊门外上塘街营业，染坊、踹坊也随之聚集。
上塘街与城东相距不远，这踹布业东移的趋势，正是城东兴盛的预兆。 且徽商势力虽大，目光却多聚于西城与各镇，东城确尚有空隙可乘。
那踹布工匠均非土著，悉系外来，多系单身游民，无甚家产。每逢青黄不接或年节之际，最是需要周转。典当行若专做这手工从业者的小额质押，一来不与徽商巨室争利，二来可积少成多、细水长流。
咱们的当铺选址已定，玄妙观前街六十六号铺，暂做小额典质，以手工业者为要。千灯镇等处，暂且观望，待根基稳固，再作计较。
请姑娘给新铺赐名！】
看到王生财如此颇有信心，黛玉也欢喜。
这次见他求助的不是选址等与经营相关的专业活，而是起名号这种雅事，自然欣然为之。
窗外运河水碧沉沉地流着，偶有商船欸乃而过。
她心中暗想：这典当一行，世人多以为不过是‘乘人之危、以贱敛贵’的勾当，其实不然。
若要做长久生意，便须存一分仁厚之心，留三分回旋之地。
况又专做那小手艺人的周转，更与那徽商巨室不同，须得有个温厚谦和的名号才好。
她想起旧时曾读《周易》，‘谦’卦六爻皆吉，‘泰’卦有小往大来之象，如今王生财避实击虚，从城东入手，不争阊门一时之利，正是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道理。
只是典当行号多用‘济’‘惠’‘恒’‘裕’等字，虽则稳妥，到底失之俗套。
正思忖间，忽见船窗外的河岸边，一丛碧绿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曳，根根扎在泥中，却生得挺拔自在。
她心头忽然一动，想起南宋王伯大的《四留铭》来：
“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
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
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
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
便提笔蘸墨，在花笺上写了两个字：
「留余」。
又在旁细细批注道：
【典当之行，以物易钱，看似两讫，实则关乎生计。那小手艺人匠，晨昏劳作，不过求一饱暖；偶有急难，方将随身工具或半旧衣裳暂质于此。
若过于锱铢必较，使人无路可退，便失了我辈立店的本心。
‘留余’二字，一则留余地与客，不拘苛例，使赎当稍宽；二则留余地与己，不与徽商巨室争一时之短长，徐徐图之，待城东风气渐开、市面渐盛，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昔者范文正公置义田，尝言‘留余于后人’，今我虽非为义田之举，然市井之间，一分宽厚便是一分福泽。
且东城春生之地，属木主仁，正合‘留余’之象。
铺中伙计，皆当以‘宽于待人、信于接物’八字为训，凡有来质者，估价务求公道，赎期不必过促，利息酌量轻取。如此，则名号虽新，根基自固矣。】
写罢，又思及那‘余’字恰与‘鱼’同音，暗合年年有余之兆。
又与‘裕’通义，又有丰裕长流之意。
且不犯着阊门那几家老当铺的名讳，干干净净，清清淡淡。
恰极，恰极！
黛玉满意地折好信笺，依旧缚在那海东青爪上。
她望着那渐渐消失的黑点，想那王生财收到此信，必能会得其中深意。
名号虽小，不争一时，不贪一利，留余一寸，天地自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