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这一觉，虽未尽消那连日车马颠簸之乏，然自回到姑苏，见府里如常，心中新事盘桓，精神倒也抖擞了几分。
她支颐坐起，雪雁尚在隔间酣睡，窗外鸟鸣恰恰，更衬得室中幽静。
她便不唤人，自己穿好衣服，理了鬓发，款款步出房门。
方出廊中，便听‘啊’的一声娇呼，清脆得紧。
黛玉循声往栏杆下一望，却见白芷那小丫头正立在庭中，手里拈着一根线，面上兀自带着三分惊、七分喜。
她提着裙角下了楼来，见绣花针那端没入悬挂的苹果之中，便知原来是白芷把飞针一技练成了，含笑道：“好丫头，做得好。”
白芷闻声回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福了一福：“呀，姑娘醒了！刚才是不是吵着姑娘了？”
黛玉摇摇手，走近了，细细看过，点头道：“看来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倒是用功的。紫菀她们几个又如何了？”
白芷手指绕着衣带，有些扭捏，低声道：“半夏姐姐学得最是精纯，能连发三针不偏呢。然后……”她声音更小了些，像含着一颗梅子，“便是婢子了。”
黛玉闻言，不禁莞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好丫头，你记住了。我让你们学这个，原是防身护己之道。日后若遇歹人，不得已而用之则可。倘若仗此微末之技，恃强凌弱，或是无故伤人，不但违了我的本意，便是胡嬷嬷知道了，也必是伤心难过的。你可知晓？”
白芷肃然应道：“姑娘的教诲，婢子字字都记在心里，断不敢胡为的。”
黛玉笑盈盈携了她的手道：“这段日子早起晚练，堂屋照看得很好，飞针也没落下，辛苦了。我与夫人此行，给你们几个都带了礼物，等雪雁醒了，让她按着名儿分派给你们。”
白芷一听，登时眉开眼笑道：“谢姑娘。”
黛玉松开她的手，往堂屋里望了一望，道：“夫人她们若醒了问起，只说我去前头瞧胡嬷嬷去了。”
“是，姑娘自去便是。”白芷脆生生地应了，又忍不住去看苹果上的绣花针，喜得什么似的。
黛玉便径直往赵嶷母子和庆隆所住的二进跨院来。
含章自从堂楼带着猫头鹰出来，并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走进了一个小花园。
他随手将猫头鹰扔到旁边一株花树枝桠上，嘴里嘟囔道：“谁叫你生得不好看，叫起来又像哭丧，偏又这般落魄无依。人家不要你，也是你的命。”
说完转身便走。
没走多久，一抬眼，正望见黛玉进了跨院的门。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淡漠霎时凝住了，一直看着黛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含章呆呆站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去，仰头看那猫头鹰还在枝头缩着脖子，不曾飞走。
他便低低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我都是没人要的，往后你便跟着我罢。给你起个名儿，就叫‘没人爱’。”
那猫头鹰似听懂了般，咕咕囫囵叫了一声，抖了抖毛。
黛玉进了内西侧院子，只见夕阳满铺，胡嬷嬷正弯着腰，在一个围着篱笆的角落里，捧着一只粗瓷瓢子，往地上撒些剩食。
一群黄绒绒的鸡仔便围在她脚边，叽叽喳喳地啄食，十分热闹。
黛玉见了，又是新奇又是欢喜，声音里便带了笑：“胡嬷嬷，您养了鸡！”
还长着毛的鸡黛玉原本是不认得的，这次出行，从农户院子经过的时候，见了许多以往未曾见过的东西。
比如鸡，鸭，鹅，还有孔雀，火鸡。
胡氏耳朵极灵，虽背对着门，却早已听见了脚步声，只是手头事未了，不曾回头。
此刻听得是黛玉的声音，方转过身来，脸上堆满了慈和的笑意，那皱纹便像秋日的菊花瓣儿一般舒展开来：“姑娘回来了。老婆子不曾出迎，姑娘千万莫怪罪。”
黛玉忙道：“这有什么。您眼睛本就不好，院里石阶高高低低的，倘或为迎我摔着碰着，岂不是我的罪过？”
胡嬷嬷笑道：“姑娘最是体恤人的。既如此，且容老婆子把这把食撒完再和姑娘说话。”
“我来帮你。”黛玉说着就撸起袖子。
“里头脏，气味也不好，姑娘且要站远些。马上就好了。”胡嬷嬷这般说，又见她真怕黛玉沾了污秽似的，胡乱将余下的鸡食往地上一泼，便忙忙地寻了葫芦瓢舀水洗手，又拿围裙擦了，才走了出来。
胡嬷嬷含笑解释道，“老婆子见那每日吃剩的米粥面饼，倒掉了实在心疼得紧，便央荣管家替我捉了几只小鸡仔来养，一来不糟践东西，二来日后养大了，下的蛋给姐儿补补身子也是好的。只是不知这院里弄些鸡粪草屑的，姑娘可嫌弃不曾？”
黛玉摇头笑道：“这院子既拨与嬷嬷和赵师父住，如何布置收拾，自然由你们做主。便是养鸭养鹅，也是使得的。”
她一面说，一面上前搀扶，“我正有一事要谢嬷嬷呢。方才见白芷那丫头，已将您教的飞针练成了头一重，像模像样了。都是嬷嬷教得好。”
胡嬷嬷瘪着疏牙的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几个丫头都伶俐。”
黛玉搀着胡嬷嬷坐下，胡嬷嬷要让座。
“都坐，都坐。”黛玉说着，伸腿将近处的矮杌子挑了来。
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打开绳结，拿出里头的一对镯子，顺手捞了胡嬷嬷的腕，将镯子都戴上了胡嬷嬷的左手。
“刚刚好。”黛玉笑道。
胡嬷嬷一愣：“姑娘，这是？”
“嬷嬷辛劳，这是薄礼。”黛玉道。
胡嬷嬷忙抽手要脱：“这怎么行？老婆子一个没用人吃住都在府上，还拿月银，已是天大的恩典，哪里还能让姑娘破费买这些东西。”
黛玉按住她的手，紧紧抓在手心：“并不值什么，不过是银的。只是看中的是上面錾的字，寓意极好。”
胡嬷嬷见她坚持，不再抽手，道：“什么字？”
黛玉便缓缓念给他听：“一个錾的是‘清欢长伴身‘，另一个錾的是‘嘉祉弥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