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笑着应了，双手捧着那绒帽，小心翼翼地往黛玉头上一扣，又按了按她耳边两绺垂髻，生怕弄乱了发。
谁知那帽子做得略大些，帽檐软塌塌地压下来，竟遮住了半截黛眉，两只褐耳朵向外支棱着，蠢蠢然如小兽乍醒。
脑后六颗绒球垂在肩窝处，黛玉微微一动，便扑簌簌地碰着细绸的衣料。
雪雁早撑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哎哟我的姑娘！这可不就是庙会上卖的年画虎么！只差嘴里再叼个金元宝了！”
黛玉偏了偏头，那虎嘴便也跟着歪向一边，两粒黑扣子缝的眼睛斜斜地瞪着雪雁，憨态可掬，比平日多了不止三分俏皮。
她自己瞧不见顶上那歪歪的“王”字，只伸手摸索着额心，又听雪雁这般说笑，忍不住也咯咯地笑出声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她清脆的笑音。
胡嬷嬷刚才戴帽子的时候自然知道尺寸不对，不免有些不安：“做大了一些，姑娘要不先脱下来，我拿回去再改改？”
黛玉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她真来摘似的：“嬷嬷不必再忙，我觉着好得很！横竖我这年纪，还在长个头，连脑袋也是要跟着长的。这帽子还留了余地，倒省得日后嫌小。”
说着又正了正帽檐，将那对虎耳捋得直挺挺的，一面抬脸望着胡嬷嬷，眼中满是孩子气的欢喜：“嬷嬷，这帽子我很喜欢。今儿我要戴着它，让全府的人都瞧瞧。我林黛玉从今儿起，也是有虎的人了！以后我还怕谁！嬷嬷告辞！”
话音未落，便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院子。
赵嶷本在一旁佯装冷眼瞧着，见人走了，这才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胡嬷嬷回头问他：“我儿，姑娘看着是真喜欢么？”
赵嶷边笑边道：“何止喜欢，她简直是得意非常，恨不得立时就戴了这虎头去巡街呢！”
胡嬷嬷这才松了口气，满脸皱纹里都漾开笑意，一面收拾针线，一面念叨：“真好啊，这丫头。这样的人若是没有福气，真是天理难容。”
……
……
黛玉的胆子自然是没壮到要戴着这顶帽子去游街的。
只一路踩着碎石子径往园子里跑，雪雁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追，笑得直不起腰，连平日稳重的庆隆也忍俊不禁，笑得眼角湿漉漉的。
才转过一亭阁和抱厦，迎面正撞上含章。
那小子正拿着一袋不知什么低头走着，冷不防眼前一花，一个虎头虎脑的人影‘唰’地立在跟前，唬得他微微后仰，瞪大了眼睛。
黛玉瞅着他那副怔怔的模样，想起刚才自己因为他咬了舌头，吃了大亏，越发来了兴头，忽然叉腰跺脚，大喝一声：“呔！含章！见了女大王，还不快快见礼！”
含章愣愣地盯着她额头上那歪歪扭扭的‘王’字，又瞧了瞧那对耷拉下来的虎耳朵，还有五颜六色的小球球，绷着脸艰难地忍了半晌，终于‘嗤’地一声破了功，背过身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
雪雁早笑得抱着腹部，直不起身来，扶着红漆柱子直喊‘哎哟’。
庆隆也拿袖子遮着脸，一边笑一边摇头。
黛玉得意地拿脚尖点着地，斜睨着含章那抖动的后脑勺，嘴里哧了一声：“还治不了你个小苦瓜。”
说罢双足一提，学那戏台上武生亮相，嘴里‘锵锵锵’地念着锣鼓点儿，一溜烟往正院跑去。
那虎帽上的绒球在她脑后蹦蹦跳跳，六颗彩球此起彼伏，像六只顽皮的小雀儿追逐着她的碎步。
她心里头揣着一团欢喜，干脆放开嗓子，脆生生地喊了一路：“父上！母上！你们快出来看，你们的闺女，可得了个了不得的礼物！”
没多时，里头便传出一阵阵的爆笑声。
黛玉双手叉腰，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众人，一双眼睛笑眯眯的。
看，原来人生真有别种过法。
哭着哭着会成为习惯。
笑着笑着，亦可成为习惯。
笑，总比哭好，至少，能让别人快乐的不是么？
黛玉忽然诗意大发：“雪雁，笔墨纸砚来，你姑娘我要作诗一首，好好记得今日。”
忍冬和白芷帮着雪雁一起，转眼就诸物齐备。
黛玉提笔一首七律即一气呵成：
《元日》
【元日新裁虎样裳，笑簪云鬓试年光。
耳收山海风烟阔，铃动千门笑语长。
自诩山君真面目，何妨画里旧行藏？
殷勤谢得慈闱意，从此不忧九冬霜。】
林如海见黛玉字迹娟秀中带着飞扬，诗意气派亦是不小，赞道：“好诗。”
不禁也技痒起来，踱到书案前。
黛玉连忙递笔。
林如海稍一思索，运笔写下：
【元日新裁虎样裳，娇儿笑试鬓边妆。
双棱斜映朝晖暖，六穗轻摇稚趣长。
自诩山中称霸易，何妨卷里弄文狂。」
写到此处，林如海笔势稍稍一滞，重新蘸了磨，踌躇一瞬，才继续落笔：
「病躯未敢忘君事，且待春风满玉堂。】
黛玉看完最后一句，先赞叹一声，心里却暗暗沉了沉。
父亲寒窗十余载，当年蟾宫折桂点了探花，必定是春风得意壮志凌云的。
大多读书人，都揣着一腔‘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热血。
父亲亦如是。
可如今呢，那些抱负、那些未尽的志向，都因病躯而不得不暂时搁置。
或许，这辈子再无机会实现了，岂不痛心？
这大抵也是父亲同情并善待徐凛的缘由之一。
都不过是壮志未酬的读书人罢了。
顾允贞不懂写诗，但是还是会看诗，明显也读懂了林如海笔下的遗憾之意，与黛玉对视一眼，彼此怜惜和无奈，心照不宣。
接下来几日，林如海在书房里看书，继续整理盐政相关书籍。
顾允贞除了去药铺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均留在了堂楼，和黛玉一起翻阅医书。
直到正月十四。
这日，林有田家请年酒，林府上下，除了远志、元明、含章和赵嶷母子留看府里，都出门吃年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