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气得面色如纸，指尖冰凉，就要竖起手指来重新发誓。
不料包子墨忽然端起面前那杯残酒，劈手便朝云裳泼了过去！
只听‘哗’的一声，无色的酒液溅了云裳半幅裙裾，几滴甚至飞上她秀美的脸颊。
满室酒气陡然浓烈起来。
“糊涂了不成！”包子墨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刀锋似的寒意。
云裳先是一怔，随即柳眉倒竖，银牙一咬，竟也抓起桌上那酒壶，毫不示弱地朝包子墨兜头泼了回去！
包子墨猝不及防，被泼得往后一仰，酒水呛进鼻子里，连声咳嗽起来。
酒水淋淋漓漓地浇了包子墨一脸一身，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我发我的誓，关你什么事！”云裳眼中已经泛起水光，嗓音却硬得像石头，“我的真名算什么秘密？她只消花几两银子一打探，买身契子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的！”
黛玉见这姐弟二人竟当着她的面泼酒相向，一时也愣住了。
她原只料到云裳会恼怒，却万万没想包子墨会这般激烈阻拦，更没想云裳竟反过来泼了包子墨一脸。
云裳那泼洒的姿态里头，除了愤怒，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她红着眼睛，再度坚定地举起三根手指，指尖犹在微微发抖，泪珠在眼眶里滚了几滚，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
黛玉看在眼里，心头一软，竟有些不忍，但她只能面上一派冷淡，等着云裳发完这个毒誓。
“我，韩如堇，今日对天盟誓，”云裳的声音哽咽着，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此生此世，绝不利用与林希荷兄妹之间的交情做任何不当之事。若有违此誓，教我永生永世不得逃离这烟花脏污之地！”
誓言既毕，云裳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黛玉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是她惹哭的，也只能她来安抚了。
于是她也正了色，竖起三根指头，道：“我林黛玉今日也在此盟誓，此生绝不利用韩如堇及其身边人的身份做任何事。若有违此誓，便教我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这一句誓言出口，云裳和包子墨的神色俱是骤然一变。
云裳的泪眼怔怔地望着黛玉。
包子墨则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目光复杂，阴晴不定。
黛玉缓缓放下三根手指，神色复归平静，只眼底尚余一丝未散的郑重。
她望着云裳泪痕狼藉的脸，又瞥了一眼包子墨衣襟上淋漓的酒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好了，这誓已是发完了。咱们如今，倒可正经做个交易。”
云裳正拿帕子按着眼角，闻言手上一顿，泪眼朦胧里满是错愕。
包子墨亦是一怔，满腹狐疑地望着黛玉，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黛玉却不急着解释，只自顾自坐下道：“希荷姐姐前儿与我说，云裳姑娘的画工极好，花草虫鱼，信手拈来，皆成意趣。我与林枫正商议着开一间果饮铺子，想为那些个果汁饮子打造些相配的瓷瓶，瓶身上少不得要描些时新花式。我近日忙于诸事，难免分身乏术，抽不出空来亲自画样。”
她说到这里，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云裳面上：“姑娘若能揽下这描花样式的活儿，价钱上头，我们林府自然不会亏待了姑娘。”
云裳听得呆住了，怔怔地望着黛玉，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包子墨眯着眼，目光在黛玉与云裳之间来回逡巡。
黛玉见他们这般神色，倒也不急，徐徐又道：“我自然知道，云裳姑娘在醉月楼里，平素挣的银子不少。可我也知道，那些银子大多都落不进姑娘自己的口袋里。楼里的抽成、他人的盘剥打赏、衣裳脂粉的开销，层层削下来，到姑娘手里的，怕也剩不下几个。至于包子墨……”
她眼风微微一扫包子墨：“你行那盗贼之事，来钱自然快，收入亦颇丰。你们二位，或许瞧不上我这点画样子的蝇头小利。”
包子墨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不曾反驳，只把脸别开去，又去够那酒壶。
云裳却咬着下唇，脸色变幻不定。
黛玉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可是，我想云裳姑娘你不会真想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包子墨你也不能一辈子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若姑娘画的式样合用，或许咱们可以长久合作下去。这份合作，只论画工，绝不会因姑娘身份有什么变动而发生任何更改。”
她的目光在二人面上各停了一停，又道：“姑娘仔细想想罢，不必此刻就答复我。若想定了，只消跟希荷姐姐说一声便是。这件事，本就是希荷姐姐一力推荐的。”
说完这一篇话，黛玉便不再多留，只朝云裳微一颔首，道了一声“告辞”，便携了雪雁，转身便往外走。
庆隆忙打起帘子，主仆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廊尽头。
屋子里一时静得可怕。
“连不得好死的誓都敢发出来，看看，以后我们可不要再小瞧她。”包子墨喃喃道，“这一手，打了巴掌给个枣儿，竟还让你挑不出错处来。”
“本就是你上次做错了。”云裳冷冷地道。
包子墨以为她指的是以林枫威胁黛玉的事，苦笑着叹息一声：“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空口白牙的话，我们能威胁得了谁？”
“我说的是你居然告诉人家，我们是姐弟。”云裳道。
包子墨神色一滞，渐渐凝重起来，“她不是为了那画样儿的事来的，是为了摸清咱们的底细来的。”
“她若是想查，咱们本就瞒不了她的。”云裳沮丧地道。
包子墨目光沉沉地苦思着。
可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仍不得主意，便越发觉得林黛玉这个人高深莫测起来。
“她不会是已经查到了，故意来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要小心，别对林枫兄妹乱来的？”包子墨忽然发觉，杯里的酒，真是刺喉啊。
……
……
马车上，黛玉在闭目养神。
云裳姐弟的事，她其实不知，哪里有这个时间调查了呢。
义诊、父母婚礼，回来后又忙着练习手部精细动作和稳定性，还有来往于府里和义和药铺之间，每日可以说安排得相当充实了。
走这一趟，她就是单纯想找个合适且安全的人共事，只能顺带敲打一下，让姐弟俩小心，也让他们放心。
谁知真有些收获。
“韩如堇……”黛玉念着这个名字，倏然睁眼，“庆隆。”
正在赶车的庆隆稍稍将车放慢一些：“姑娘，庆隆在。”
“我想云裳提到的名字大抵是真的，你调查看看。我老觉得包子墨对我们家还有贾家，态度不同寻常。”黛玉说到此处，想着庆隆应该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跟富贵取取经。”
当初她让富贵打听继母顾允贞的事，可是完成得相当出色。
“是，姑娘。”庆隆应道。
黛玉又阖上眼睛。
这些都是微末小事。
薛宝钗一家提前进了京，不知这一世的事还有什么会提前的，所以她一直悬着心。
如今她还有一件要务亟待办理。
那就是要在祖莹附近购置些田庄房舍地亩，充作祭祀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