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时，林如海早忍不住立即问道：“玉儿怎么看？这个匾，是好事还是坏事？”
黛玉先让林如海和顾允贞坐下，奉了茶。
“女儿觉得应是好事。”黛玉的眼睛乌亮亮的，在窗光的照映下，像水洗过的黑葡萄。
林如海身子微微前倾，面上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色。
黛玉自行坐下，才道：“二舅舅信中既言，怡亲王府送宅子在前，上赐匾在后。可见让怡亲王府与咱们明里疏阔关系，圣上应是赞许的。虽说先前蒙赐玉扣，终属密赐之物，咱们不好到处宣扬的。如今御笔亲题‘天作之合’四字，煌煌悬于门楣，可堵好些人的口舌。”
林如海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
他道：“你这话有理。只是，如今朝局实在严峻，我虽退了，心里却总悬着。咱们真不需要对宁荣二府提点一二么？”
黛玉没有立刻答话，只歪着头，手描着面前茶杯的轮廓，想着什么。
半晌，她才轻声道：“他们牵涉得太深了。不是咱们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黛玉一张小脸静静的，“父亲想想，二舅舅在信里拐弯抹角地说了多少回‘圣心难测’‘凡事谨慎’的话。朝中局势，他们在京里岂有不知的？贪恋权势之人，大抵都有富贵险中求之心。何况他们之间既是世家又是姻亲，千丝万缕的，早不是轻易能摘得开的了。”
林如海沉思片刻，蹙着眉头道：“确实如此。何况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墙头草，左右摇摆不定。咱们若贸然去提点，话轻了人家不当回事，话重了又显得咱们有了什么风声却不早说，反倒落个不是。稍有不慎，不仅宁荣二府，连咱们自己都得赔进去。还是各家过好各家的吧。”
黛玉和顾允贞都点头赞同。
其实黛玉还有些话没说出口。
庆隆已经打听清楚包子墨姐弟的事情了。
贾王史薛这些人既种下了那样的因，她不能随便插手别人的果。
只是这些事，她不便同父亲说，平白扰心罢了。
次日一早，林如海写了一封长长的谢恩折子，字字斟酌，改了数遍，方命人誊清封好，交与天使带回京城。
天使临行前，照例向林如海道了贺，又客气了几句，方才登船北去。
此后数日，苏州城里的官员乡绅，纷纷递了帖子来道贺。
林如海一概以病辞谢，只亲自写了一封帖子与苏州知府方继儒，说了些‘老病缠身，不能亲往叩谢’之类的话，又吩咐门上，凡是来客只收帖子，不留饭、不面见。
那些官员们原也晓得他已辞了官，不过碍着御赐匾额的面子，不得不走这一遭，如今见林如海这般谢客，倒也不勉强，各自送了些贺仪便散了，正合了林如海息交绝游的心意。
林府门前热闹了几日，渐渐恢复冷清。
五月初旬，一日午后，黛玉正倚在窗前翻看医书，雪雁道：“姑娘，远志来说，门口等着一男子，说有封信要亲手交与姑娘，不曾留名姓。”
黛玉皱了皱眉：“我写个字条，你交与庆隆，让庆隆帮我取来。”
说完便提笔写了些字，交与雪雁。
雪雁自去。
没多久，庆隆跟雪雁一同来了，把取来的信交与黛玉。
“是空镜。”庆隆道。
黛玉一愣，接过信来，拆了一看。
里头却是一张房契，并一张素笺。
笺上只写了四个字：如你所愿。
笺并未落款。
可黛玉怎会不知这是弘琛的信。
黛玉呆呆地坐了许久，才让雪雁叫来荣中。
让荣中寻一两得力人北往神京，暂时接手宅子。
此事在黛玉心中不过一小小插曲，办妥后便继续安心学医、理家、射箭。
端午过后，暑气渐盛。
那苏州城里，榴花照眼，蝉声初噪，人皆苦炎。
林枫亲手张罗的第一间果饮铺子，开张了。
铺面并不阔大，只取临街一小间，却收拾得十分雅洁，由云裳取名‘花神饮’。
铺中不卖别物，专将时令鲜果榨汁为饮，或杂以牛乳，或调以冰屑，盛在各色玲珑剔透的玻璃或精致的瓷制小瓶里。
那瓶子或曲颈如鹅，或圆腹似瓜，更有各式菱花、葵瓣的式样，每个瓶上有一花神，衬着瓶中红瓤绿汁、黄膏白乳，五色斑斓，煞是好看。
起初不过几个年轻子弟贪图新鲜，买来尝了尝。
谁知那果汁入口，酸甜沁凉，直透心脾，竟是从未尝过的滋味。
兼之那瓶子精巧可爱，拿在手里，端的体面。
一时之间，竟传开了去。
街头巷尾，但见三五少年，或是闺阁中的丫鬟、媳妇，不吝贫富，手里皆提着一只小瓶，一边走，一边就着细管儿吸啜，说说笑笑，旁若无人。
也有那讲究的，将瓶子用五色丝线编的络子套了，挂在腰间，摇摇荡荡的，倒像佩着一件新奇的香囊。
醉月楼里那些娇俏的娘子们更是‘花神饮’不离手，云裳更是现编了一道《十二花神舞》，一时风头无两。
不上半个月，‘花神饮’这个招牌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苏州城的茶楼酒肆、深巷长街。
林府里，每日清晨，便有铺中伙计用冰桶装了各色新调的果饮，送到角门上。
有那酸梅与薄荷合制的，入口先是一股凉气直冲天灵。
有那西瓜捣烂去籽，添了少许玫瑰卤子或荔枝蜜的，甜中带香。
又有那杨梅、枇杷、蜜桃，随节令变换，日日不同。
府里上下，都说今年夏日竟不觉怎样闷热。
商贾嗅利之徒，见这买卖本钱轻、来钱快，又无甚深奥诀窍，不过果品、冰屑、糖水几样东西，谁不会做？
于是乎，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先是阊门对过冒出一家‘清心斋’，接着胥门左近又开了一间‘凉友居’，再后来，连观前街、山塘街，无处不有卖果饮的铺子。
有的叫‘冰玉堂’，有的叫‘沁雪轩’，名目繁多，数不胜数。
那招牌也学着‘花神饮’的模样，或用金漆，或用墨书，争奇斗艳。
更有些小本经营的，连铺面也赁不起，只支一个布棚，摆一张条案，搁几口瓦缸，便将果浆盛在粗瓷碗里，吆喝着叫卖。
一时满街都是卖果饮的，一时沸反盈天。
‘花神饮’的生意一时大受冲击，林枫有些慌神，忙忙来寻黛玉。
黛玉想了想，只给他两个字：
稳。
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