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苏七所在的位置狂啸。
苏七离他并不算远，他也顾及不了什么惊扰‘天人’。
他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苏七扭过视线，注意到了他。
而且正在，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只能祈祷‘先生’依旧是那个愿意救治万民的‘先生’。
然而……
苏七来到他前方。
摇了摇头：“我能救你，但我不会救你，明白么。”
王冬绝望了有些愤愤：“不明白！”
苏七环视一周，这片区域受伤的人何止上千：“因为受伤的人太多了我救不过来，我救了你，其他人就怨恨我，为什么救得不是他，不患寡而患不均。”
“而且，我的力量是要留着对付仙的，不可能浪费在你身上，你明白么，说难听些，你死了，还会有人补上来，实际上影响不了什么，不甘心的只有你罢了。”
王冬听懂了一些，但是他宁愿没听懂……
作为一个父亲，他无法接受自己死去，自己的女儿无依无靠。
“我有个女儿……我倒下了，她多半也是活不成了，求您能否给她谋条出路……”
虽然他已经看不到自己女儿长大成人的一天。
能保住女儿的性命，对他而言也算一个相对能够接受的结局。
毕竟他答应过他妻子，也答应过长子。
虽然‘天人’很可能给他女儿安排伺候哪位‘达官贵人’的身份。
不过……
女儿终生幸福在他眼中，其实并不算特别重要的事情。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并不是。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拼尽全力的事情了……
至于再往上那种情投意合……那是不是太奢侈了？
“不去……爹爹我哪都不去……”
这时，王冬的女儿听闻雪崩的消息，发疯了一般往她父亲白日挖凿的区域赶来，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苏七思索了片刻：“可以。”
“但有个前提，她自己也要识趣一点，我只负责给她找一个能活下的路子，这个世道很乱。”
王冬看着还有些吵闹的女儿，有些急了：“孩子……别闹，父亲替你挡风遮雨只能到这里了，后面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女孩听着，似乎也明白了眼下的状况。
她安静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父亲咳在雪地上的血。
看见他一点点沉下去在消融雪地的身躯。
父亲常说，希望他只要撑住一个月，未来会是一片美好的。
只是……这一个月，他好像撑不下去了。
她看见父亲一直在尝试轻微抖动的手。
她抓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王冬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以后要听先生的话，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摆脱我们家世世代代贫寒的路……”
“那时候，你就有能力，就不用跟着我这个窝囊废，天天听到消息，说哪个叔叔饿死了，哪个堂姐冻死了……”
女孩满脸无奈：“可是……叔叔姐姐早就死完了呀？”
王冬听了，心里满是苦涩。
是啊……
早就都死完了啊！
而后，苏七就看见这位五大三粗的男人再次落泪，拼尽全力才轻微的给他磕了一个头。
“谢谢……”
最后一点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真的……谢谢先生……拜托您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红着眼睛，正想说话。
苏七似预感到了什么，他闭上双眼。
眼皮上被泼洒一层温热。
浓重的血腥味遮蔽了他的感官。
滚烫的鲜血浇灌在他的脸上，令苏七显得意外狰狞。
站着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只有雪地上溅落如梅花般盛放，以及洒在自己身上……
少女滚烫的鲜血。
从她的胸膛穿过，喷涌到他的胸前。
山上的人出手了，以利落干脆的方式将她杀死。
少女倒在雪地，甚至抢先一步比她父亲先失去生命。
鲜红的血蔓延在白色的雪地，好似地狱的曼陀罗妖艳。
苏七看见，一张失去血色的小脸，还挂着未凝固的表情。
苏七看见，王冬疯了一般手指扒着雪地，他身下溢出的全是血。
最后只能变成死不瞑目的愤怒到扭曲的脸……
苏七用衣袖，将满是血迹的脸随便擦拭。
他弯腰拾起地上微端还散发着余韵颤抖的短刀。
这就是杀害女孩罪魁祸首。
苏七看这支短刀的刀柄上方半寸位置，刻着三个字。
‘苏虎跑’。
以及姗姗来迟回荡在风雪中放肆的狂笑。
“呵呵，你只负责给她找一个能活下的路子？你倒是找啊！”
“我还是用那句话问你，你苏七的承诺，值几个钱？”
“嘿嘿，值几个钱？”
有人立于山巅，戏谑的看着这一幕。
他便是能如此随意掌控着它人的生死。
苏七知道，苏虎跑在试图激怒他。
愤怒，会带来冲动。
不过，没有关系。
苏七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他早已见惯生死离别。
苏七呼出一口气，与其他人在雪天会呼出白气不同。
苏七张嘴，什么也没有。
他完全感觉不到风雪的冷意。
……因为他的身体，温度近乎于与漫天风雪不相上下。
或者说，他甚至比风雪还要冷。
漫天的白雪在他面前肆虐着，好似将他整个人彻底融入风雪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