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我们手中……八颗效果不同，却同样致命的……‘规则炸弹’。”
林瑶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如同最终判词般的声音，在林默的脑海中缓缓落下。
一瞬间，林默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乃至灵魂，都快要被这股极致的、纯粹的、毫无温度的“理性”所冻结。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维持着妹妹外表，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存在”，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她那堪称天才的、足以将规则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恐怖构想。
他恐惧的，是她那在提出这个构想时，所展现出的、视人命为“数据”、视同类为“耗材”的、绝对的“非人”姿态。
曾经那个会因为看到幸存者惨死而灵魂之光波动，会因为哥哥的信任而感到温暖的林瑶……
已经彻底死了。
死在了那场对抗“原罪”的、惨烈的逻辑战争之中。
现在留下的，只是一个继承了她记忆、继承了她对哥哥那份偏执守护欲的、比陈教授还要冰冷、还要纯粹的……“规则”本身。
“不。”
林默在心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这一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向了林瑶那片冰冷的逻辑之海。
“什么？”林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类似“程序错误”般的波动。在她的计算中，“哥哥”没有任何理由，会拒绝这个“百利而无一害”的、最高效的方案。
“我说，不。”林默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他们不是‘容器’，也不是‘炸弹’。他们是‘病人’。是和我们一样，在这场地狱中挣扎求生的……人。”
“数据错误。”林瑶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根据模型推演，他们的‘人格’已经崩塌，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基本认知功能。保留他们，需要消耗方舟0.8%的医疗资源和1.2%的食物储备，却无法带来任何可量化的‘收益’。而将他们‘武器化’，预计可以在未来至少三次对外冲突中，减少我方人员伤亡率27%，提升物资获取效率41%。成本收益比，为……”
“够了！”
林默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全息投影上，那八个蜷缩在角落里、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可怜身影。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会议桌另一端，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眼中却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危险光芒的黄金帝王——金世海。
林默知道，林瑶的这番“魔鬼的逻辑”，他一定也想到了。甚至，想得更深，更远。
“林默理事，”金世海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似乎……有不同的意见？”
他没有问林默是怎么想到“规则炸弹”这个概念的。他不在乎过程。
他，只在乎结果。
而“规则炸弹”，无疑是一个能让他这艘黄金方舟，在这片黑暗的废墟之海上，获得碾压性优势的、最诱人的“结果”。
“是的。”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的意见是，将这八名幸存者，带回方舟。”
“理由？”
“因为他们是‘病人’，而方舟，有‘医生’。”林默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们刚刚才从‘仁爱医院’，带回了这座城市里最完善的医疗设备。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同胞都见死不救，那我们和昨天那些被我们‘清除’掉的抵抗者，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基于“人性”与“道义”的回答。
然而，金世海听完，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林默理事，看来，你还是太年轻了。”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由纯金打造的桌面，“‘道义’，是和平年代的奢侈品。在这地狱里，唯一的准则，就是‘生存’。”
“告诉我一个能让我，让整个议会，都信服的、关乎‘生存’的理由。”
他将“生存”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他要林默，用他的“逻辑”，来打败林瑶的“逻辑”。
苏晴紧张地看着林默，手心满是冷汗。她当然不希望那些可怜的幸存者被当成武器，但她也想不出任何理由，能反驳金世海那套冰冷的“生存至上”理论。
整个会议室的压力，都集中到了林默一个人的身上。
林默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在所有人看来，都应该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簇洞悉了一切的、无比明亮的智慧之光。
“好。”
他说。
“那我们就只谈‘生存’。”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诚如您所说，‘规则炸弹’，是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但您有没有想过，这件武器的‘扳机’，掌握在谁的手里？”
“它不可控。”
“我们不知道把它扔进人群，它会在什么时候‘爆炸’，会以什么方式‘爆炸’，甚至……会不会‘误伤’我们自己人。一件不可控的武器，对一座追求绝对秩序的堡-垒而言，不是‘资产’，而是‘负债’。”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能想到利用‘病人’制造‘规则炸弹’。那么，这座城市里，其他幸存下来的、同样聪明的‘枭雄’们，他们会不会也想到？”
“今天，我们把这八个病人当成炸弹扔了出去。那么明天，会不会有另一个‘方舟’，把他们抓到的、更多的‘病人’，扔到我们的大门口？”
“当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开，最终的结果，绝不是某一方的胜利。”
林默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如同最终的审判。
“而是所有人都抱着‘规则炸弹’，在这座黑暗的森林里……同归于尽。”
“所以，保留他们，不是因为‘仁慈’。”
他看着金世海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抽搐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是因为，我们需要研究他们，理解他们，找到‘治愈’他们的方法。”
“只有掌握了‘治愈’规则的方法，我们才能在这场注定会到来的、互相投掷‘规则炸弹’的末日战争中，成为那个……唯一的、能够为自己‘拆弹’的……”
“最终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