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第四条。他签名的那页。被从中间撕开的。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对了对撕裂的边。“霍”字右半边和“骁”字左半边，刚好能拼上。
拼上了又怎样。
她把纸折好塞回去，拨了蒋一菲。
响了两声接的。
“大清早的，你又被谁追杀了？”蒋一菲一嘴起床气。
“一菲，法律问题。”
“收费的。”
“合同签了之后，甲方单方面撕毁其中一页，算不算部分违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说人话。”
“霍霆骁撕了合同第四条。”
又安静了五秒。
“无越界肢体接触那条？”
“对。”
“当你面撕的？”
“对。”
“你什么反应？”
“我跑了。”
蒋一菲在那头嗷了一嗓子，又笑又骂，半天没理顺气。
“阮软甜！人家把城墙拆了！你跑什么跑！”
“我在战略性转移。”阮软甜靠上座椅，盯着车顶，“还有件事。他爷爷的遗嘱有附加条款，一年内要么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要么生小孩。两个条件选一个，不然董事长位子没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十秒后，蒋一菲的声音变了，换上了她在法庭上的那种冷静。
“等等。生小孩这个条件，他知道的时候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撕了合同第四条。”
”……“
”一菲？“
”姐妹。“蒋一菲深吸一口气，”我做了八年律师，解除合同条款的方式我全见过。口头约定、补充协议、书面通知、仲裁裁决。用手撕的，他是头一个。“
”所以这算什么？“
”算表白。“蒋一菲的声音放轻了，”而且是那种不会说情话的人，能整出来的最大动静。“
阮软甜没吭声。
”你打算怎么办？“
”加钱。“
”什么？“
”生娃属于重大合同变更，超出原始服务范围。“阮软甜的声音切回谈判模式，”一个亿是演未婚妻的价，没包含这项。他要变更，就得加钱。“
蒋一菲沉默了很久。
”阮软甜，你是不是怕了？“
”我怕什么。“
”你怕他是认真的。“
阮软甜挂了电话。
......
下午三点，霍氏总裁办公室。
阮软甜拎着一份手写清单推门进去时，霍霆骁正在签文件。
秦峥站在旁边，看见她来，一秒收好平板退到门外。
门关上了。
阮软甜把清单放在他办公桌上，双手抱胸，往沙发上一靠。
霍霆骁放下笔，拿起那张纸。
阮软甜的字，圆的，带点歪。
标题写着：《合同附加条款变更谈判备忘录》。
第一项：因甲方家族遗嘱新增”生育“选项，该项超出原合同服务范围，属重大业务变更。
第二项：乙方如配合执行该选项，须另行支付变更补偿金。
第三项：补偿金金额：
这一栏是空的。
霍霆骁看完，把纸放下。
”金额没填。“
”等你报价。“阮软甜翘着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或者你先说个预算区间，我评估一下值不值。“
霍霆骁看着她。
她表情很镇定，嘴角甚至挂着点笑，标准的阮式谈判脸。
但手指敲扶手的节奏不对。太快了。比她在董事会怼霍建鸿的时候快了一倍。
他没拆穿。
”你想要多少？“
”我先说我的底线。“阮软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纯商业行为，不附带任何情感承诺。第二，补偿金独立于原合同一个亿之外。第三，即便执行该选项，合同到期后双方仍按原约定解除婚姻关系。“
她说得很流畅，像排练过。
霍霆骁听完，没接话。
办公室静了几秒。
”说完了？“
”说完了。你回应一下。“
霍霆骁靠回椅背，看着她。
”多少钱？“
”什么？“
”你说加钱。“他的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会议议程，”多少？你开。“
阮软甜的手指停了。
按剧本，甲方这时候该皱眉，该压价，该说”我再考虑考虑”。
她准备了应对犹豫的方案，准备了反击讨价还价的话术，连他拒绝时的体面收场都备好了。
唯独没准备他说“你开”。
两个字。
你要多少给多少，你定规则我签字。
阮软甜张了张嘴。关上。又张了张。又关上。
霍霆骁等着，表情没变。
桌下，他的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
“……我再想想。”阮软甜站起来，把清单叠了两下塞进兜里，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霍霆骁。”
“嗯。”
“你是不是不管我填什么数都会答应？”
他没说话。
但他看她的眼神，没有一点闪躲。
阮软甜拧开门，走了。
门合上五秒后，秦峥推门进来，看见霍霆骁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额头，耳根全红。
秦峥识趣地放下文件，转身要走。
“秦峥。”
“在。”
“她刚才走的时候，是不是笑了？”
秦峥回忆了一下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画面。
“没笑。”他如实回答，“但耳朵是红的。”
霍霆骁把脸埋进掌心。
秦峥默默退出去，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今日战报：霍总出价方式不设上限。建议财务部提前烧香。】
......
深夜，别墅二楼，卧室。
阮软甜躺在床上，手机举在头顶。
【蒋一菲：所以他说了什么？】
【阮软甜：他说“你开”。】
【蒋一菲：姐妹，这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比钱贵”，你别告诉我你听不出来。】
阮软甜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是白的，顶灯关了，只剩床头小夜灯一团橘色的光。
她开始复盘。
他撕那页纸的时候，手指用了很大力气，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清楚。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
没有“这是最优解”的精明，没有“这样做对我有利”的盘算。
只有紧张。
一个签过上百亿合同的人，撕一张纸，手是稳的，眼神是慌的。
这不合理。
除非那张纸对他来说，比上百亿都重。
阮软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又翻回来。
又埋进去。
完了。
好像有点心动。
这不在预算里。
她抓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问题：心动了怎么办。】
【回答：没有回答。合同里没写这项的处理方案。】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分钟，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删完又觉得亏，把备忘录设了私密。
手机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一条新消息。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那个名字她认得。
沈柔嘉。
【聊聊？关于霆骁五年前的一桩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