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还杵在玄关，脚下一地纸屑。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片，又看了看握着阮软甜手腕不撒的霍霆骁，默默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霍总，三小时后的董事会……”
“照开。”霍霆骁松开阮软甜的手腕，弯腰把地上最大的一片碎纸捡起来，上面还留着“壹亿元整”四个字的尾巴。他捏了两秒，揣进西装内袋。
阮软甜盯着他的动作，喉咙发紧。
“你捡那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他直起身，“我老婆第一次想跟我算总账，没算赢。”
阮软甜的眼眶又热了一下，硬生生别过脸。
“少来。董事会上你打算怎么说？合同是真的，舆论压不住，霍建鸿要的就是逼你在公司和我之间二选一。”
霍霆骁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杯换过两次的温水，递给她。
“谁说非要二选一？”
阮软甜没接水，看着他。
“你有别的办法？”
霍霆骁没答，转头看秦峥。
“公关部的直播设备，多久能调到会议室？”
秦峥愣了半秒，反应倒快：“四十分钟，但霍总，董事会直播违反议事规则……”
“不是直播董事会。”霍霆骁解开袖扣，挽到小臂，“是在董事会开始之前，我个人直播。”
阮软甜的手指在包带上一收。
“你疯了？”
“你昨天不要一个亿的时候，我就疯了。”他看着她，眼底那层青色下面，烧着一团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现在轮到我了。”
两小时四十分钟后。
霍氏集团三十七层，大会议室。
董事们陆续进场，气氛压到了冰点以下。热搜还挂着，评论还在刷，每个人手机都调了静音，但口袋里的震动声此起彼伏，跟捅了虫窝似的。
霍建鸿最后一个落座，西装扣得整齐，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沉痛。
“各位，今天这个议题，我也不想提。但舆论已经影响到股价和商誉，作为副董事长，我有责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霍霆骁走进来。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下巴刮得干净，步子又稳又慢。
他身后跟着两个公关部的人，一个架三脚架，一个调镜头。
霍建鸿的话停在嘴里。
“霆骁，你这是……”
霍霆骁没看他。走到长桌尽头站定，面对镜头。
秦峥在旁边打开平板，手指滑过去，直播间的数字从零开始跳。
一千。五千。三万。
十秒钟，涌进来的人像开了闸。
王董事扶了下老花镜，声音发紧：“霍总，这个场合……”
“王董事，给我三分钟。”霍霆骁把目光从镜头上收回来，扫了一圈所有人，最后落在霍建鸿脸上，“三分钟之后，这个议题还需不需要表决，各位自己定。”
霍建鸿的手搭在文件夹上，指头压出了白印。他没拦。他想看霍霆骁怎么在镜头前自掘坟墓。
直播间人数跳过十万。
霍霆骁面对镜头，开口了。
“我是霍霆骁。今天这个直播没经过公关审批，没有提词器，没有彩排。说错了，是我的。”
弹幕炸了一层。他没看。
“网上那份婚姻协议，是真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霍建鸿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看要弯起来。
“是我拟的。条款是我定的。一个亿是我给的。”
他停了一拍。
“但你们骂错人了。”
弹幕的速度慢了半秒。
“这桩婚姻，从头到尾，责任在我。是我先找的她，是我先签的字，是我先把结婚证递到她面前。”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片碎纸，举在镜头前。
“壹亿元整”四个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今天凌晨，她把一个亿退给我了。一分不要。协议是她自己打的，签名栏她空着，等我签。”
他把碎纸攥在掌心。
“我撕了。”
直播间人数突破二十万。弹幕安静了一秒，跟着以三倍速度涌上来。
霍建鸿的嘴角僵在那儿。
“我，霍霆骁，在这里官宣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那种低法不像在开新闻发布会，倒像在说只对一个人讲的话，只是恰好被二十万人听见了。
“阮软甜，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会议室鸦雀无声。
“协议是我拟的，钱是我给的，她拿的每一分，都是她应得的工资。她替我查账，替我打仗，替我在董事会上杀出一条血路。这些事，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的目光从镜头移到霍建鸿脸上，停了一秒。
“谁骂她，就是骂我霍氏的门风。”
霍建鸿的脸挂不住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霆骁，你在董事会上搞直播，这是把霍氏的脸……”
“二叔。”霍霆骁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满屋子都听得清，“我今天是以霍霆骁个人的身份站在镜头前，不代表董事会，不代表公司。要追责，追我一个人。”
他转回镜头。
“感谢各位的三分钟。霍氏的事，明天开盘见。”
秦峥关掉直播。
二十三万人的直播间，最后一帧定格在霍霆骁收回目光、微微低头的侧影上。
会议室静了五秒。
王董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清了清嗓子。
“我撤回对本议题的附议。”
老张跟上：“附议撤回。”
李惠芳推了推银框眼镜，看向霍建鸿，语气平得跟读天气预报似的：“霍副董事长，表决人数不足，议题自动搁置。还有别的事吗？”
霍建鸿站在那儿，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掐出一道白痕。
他没说话，扣上西装扣子，转身走了。
走廊里，秦峥的手机震个不停。
“霍总，港股盘中霍氏已经翻红了，涨了两个点。微博热搜前三全换了词条，‘霍霆骁直播认妻’排第一，‘一个亿她不要了’排第二。”
霍霆骁没看手机。
他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光铺满脚下。
手心还攥着那片碎纸，纸上的墨字被汗浸得有点花。
“她看了吗？”
秦峥翻了两下平板：“直播间最后一分钟……有个ID叫‘今天也想吃火锅’的用户，观看时长两分五十八秒。全程没发弹幕。”
霍霆骁看了那个ID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别墅客厅。
阮软甜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回放停在最后一帧。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在抖。
打开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傻，这种话在直播里说。
删掉。
又打一行：股价涨回来了，这次公关费我不收你的。
删掉。
再打一行：霍霆骁，我……
删掉。
手指停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很，窗外的车流声远远地滚过来。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