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甜关上车门，把横幅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回左。
铁栅栏后面黑压压站满了人。蓝色工服、灰色工服、白色工服，三百多号人把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最前排站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只铁皮喇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全是不信任。
刘德海。轻语日化老厂长，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六年，去年刚退到二线挂了个顾问的名头。
她的车牌号显然早被人通报了。她刚站定，刘德海就举起喇叭，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隔着铁栅栏砸过来。
“不用进来了！回去告诉你们霍总，轻语不需要第六个空降兵！”
身后的工人跟着喊，声浪一波接一波。
“对！不要空降兵！”
“七年换了五个总经理，越换越烂！”
“上一个来了仨月，连车间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天天坐办公室喝茶！”
人群里有个嗓门特别亮的：“食堂补贴都砍了一半，还换个屁的领导！”
阮软甜没动。
她站在栅栏外面，包挎在肩上，风把头发吹乱了一缕，她也没伸手去拢。
她在等他们喊完。
三十秒。一分钟。
喊声渐渐稀了。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她身上。
一个穿灰色工服的中年女工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就是她？网上那个……”
“嘘。”
阮软甜等到最后一声嘈杂落下去，才开口。
她没用喇叭，声音不大，但厂门口的风刚好停了，每个字都送得进去。
“刘厂长，七年五个总经理，我知道。”
刘德海攥着喇叭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第一个干了八个月，把你们的配方卖给了竞品。第二个待了一年，砍了两条生产线，裁了六十个人。”
“第三个是霍建鸿的人，来洗钱的，账做得连审计都看不下去。第四个倒是想干事，上面不给预算，下面不配合，熬了仨月自己走的。”
她停了一下，看向人群里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工人。
“第五个来的时候，你们食堂的补贴被砍了一半。对吧？”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人群安静了几秒。
刘德海的眉头拧得更紧，喇叭从嘴边放下来半寸。
“你查过？”
“查了两个星期。来报到之前，先把轻语翻了个底朝天。”阮软甜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举在胸前，“不光查了历任总经理，还查了别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铁栅栏跟前。
“刘厂长，我知道你们恨空降兵。换我被折腾七年，我比你们还恨。”
刘德海盯着她手里的文件袋，没说话。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当总经理的。”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那你来干啥？”
阮软甜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一沓厚厚的打印纸，隔着栅栏举到刘德海面前。
“来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刘德海犹豫了两秒，伸手接过去。
第一页，标题加粗打印：《轻语日化仓储出库异常自查报告》。
他翻开第二页，眼睛眯了起来。
阮软甜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调了轻语过去三年的仓储出库记录，跟生产端的排产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她隔着栅栏，手指点在报告第三页的一串数字上。
“2022年6月到2024年9月，车间生产的成品总计四万七千箱。入库记录，四万七千箱，没问题。”
“但出库记录，只有三万一千箱。”
刘德海翻页的手停住了。
“差了一万六千箱。”阮软甜的声音压低半分，“按出厂均价算，三千两百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多万？”灰衣女工捂住了嘴。
阮软甜没停。
“这一万六千箱货，走的全是‘报损’通道。报损单上写的理由五花八门，受潮、过期、包装破损。”
“但我查了同期的温湿度监控和质检记录，没有一次异常报警。”
报损？钱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换个口袋躺着。这套把戏她见得多了。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后排一个脸色发白、不断往后缩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些报损单，全部由仓库主任赵光明签发。报损货物的接收方，是一家叫‘顺达日杂’的经销商，注册地址在隔壁县城的一间民房里。”
“法人代表姓赵，叫赵光辉。”
她停了一拍。
“赵光明的亲弟弟。”
后排那个中年男人脸彻底白了，腿一软撞在旁边人身上，转身想往人群深处钻。
旁边两个工人已经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他的去路。
“赵光明你站住！”一个光头工人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眼睛通红，“老子一个月挣四千块，加班加点搬的每一箱货，全进了你弟的口袋？！”
赵光明挣扎着，嘴里还硬撑：“你们听她胡说！她一个外面来的女人懂什么……”
“报损单编号、出库时间、物流签收记录，全在报告第七页到第十二页。”
阮软甜的声音盖过他的叫嚷。
“赵主任，要不要我当着三百个工友的面，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赵光明不吭声了。
厂门口彻底静下来。三百多双眼睛从阮软甜身上移到赵光明身上，再移回来。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人，这会儿看阮软甜的眼神变了。
刘德海捏着报告，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折痕，他自己都没察觉。
风又起来了，吹得横幅哗哗响。
阮软甜看着刘德海，声音放软了一点，但每个字依然清楚。
“刘厂长，我不是来抢工厂的。我是来把偷你们血汗钱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的。”
刘德海抬起头。
二十六年。他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六年，迎来送往五任总经理，听过的漂亮话能糊满一整面墙。
可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拿的不是就职演说，是一沓能送人坐牢的账。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回报告上，手指停在第九页一行加了荧光标记的数据上。
那是一批最大的“报损”记录。两千四百箱，出厂日期2023年3月17日。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阮软甜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刘厂长？”
刘德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磨过。
“这批货的出厂单……是我签的。”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被人骗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