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是哑光黑色的日默瓦，把手上还系着红黑相间的行李牌，正是霍霆骁出差惯用的那只。
阮软甜脚步一顿，视线从箱子移向屋内。
不足十五平米的水泥单间，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
此刻，木桌上整齐地摆着霍霆骁的笔记本电脑、两部工作手机，还有一盒刚拆封的电蚊香。
单人床上换了套崭新的深灰色纯棉床品，床头甚至塞了一只符合人体工学的乳胶枕。
对门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老周端着搪瓷脸盆从公共水房出来，瞧见阮软甜站在门前，乐呵呵地压低嗓子打招呼。
“阮总，找霍总呢？他刚下去冲澡了，公共澡堂水压小，估计得折腾一阵。”
阮软甜太阳穴突突直跳：“周工，他怎么住在这儿？”
“霍总下午自己提着箱子过来的啊。”老周搓着毛巾，满脸写着佩服，“他说集团最近在做基层调研，点名要住条件最艰苦的单身宿舍。我们本来想给腾二楼的大套间，他非不要，非得搬到你对门这间堆杂物的破屋子，自己拿扫帚扫了半天呢。”
阮软甜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
基层调研。
堂堂千亿身价的霍氏集团董事长，放着城南占地三千平米的独栋别墅不住，跑来老城区的破厂房宿舍跟车间工人抢单人床。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霍霆骁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黑色纯棉短袖，底下是一条宽松的运动长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
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气场被水汽冲散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野性又扎实的利落。
他看见阮软甜，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门边把毛巾扯下来。
“回来了？”声音还带着点哑，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在这间筒子楼里搭伙过了十年。
阮软甜抱起双臂，堵在门框中间：“霍董，您这是破产了，还是霍氏大厦漏雨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霍霆骁侧身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开折叠椅坐下。
“兼职。”他神色自若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兼职？”
“轻语日化的夜班保安。”他抬手倒了杯温水，推到桌沿，“顺便负责督导生产安全。阮总不给开工资也行，管住就行。”
阮软甜气得笑了出来：“我们厂庙小，雇不起月薪几千万的保安。您赶紧收拾东西回您的顶层套房去。”
“赶不走。”霍霆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掀起眼皮看她，“房租我已经交给刘厂长了。按季度付的，概不退款。”
阮软甜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砰地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隔天清晨，整个轻语日化厂区彻底炸开了锅。
早上七点半，正是食堂开饭的时候。
刘德海端着大茶缸子溜达到食堂后门，刚准备检查今天的伙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只见后门那辆送粮油的小货车旁，一个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腿长的男人，正单手拎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轻松自如地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送进储藏室。
男人身上套了件洗褪色的工装背心，结实的手臂线条在晨光下绷紧，汗水顺着清晰的肌肉轮廓往下滑。
食堂掌勺的胖大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直夸这小伙子有力气。
刘德海手里的茶缸子晃荡了一下，茶水全泼在鞋面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颤巍巍地凑到老周跟前，嗓子都劈了叉。
“周……老周！那……那是霍总？霍氏那个霍霆骁？他在给我扛大米？！”
老周早见怪不怪了，咬了口包子慢悠悠开口：“淡定点，刘厂长。霍总一大早六点就起来了，先把大院里的落叶扫了一遍，顺手帮食堂卸了半车菜。”
刘德海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心口直念叨：“造孽啊，千亿霸总在我们这儿当免费搬运工，这要是传出去，霍氏的股票得跌成什么样！”
阮软甜下楼的时候，正撞见霍霆骁把最后一袋面粉码整齐。
他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下巴的汗，转头看见她，指了指食堂打饭窗口。
“小米粥刚熬好，给你盛了一碗，胃药在桌上。”
阮软甜板着脸走过去，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霍霆骁，你到底想干什么？全厂的人现在看我跟看压榨长工的恶霸地主一样！”
霍霆骁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眼底带着点促狭。
“做晨练。在健身房推铁也是推，在这儿还能帮大婶省点力气。”
他凑近半步，身上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爽与微热。
“阮总，今天这笔劳务费，能换个笑脸吗？”
“换不了，给负分。”
阮软甜扭头就走，耳尖却不争气地泛红了一小圈。
霍霆骁这保安当得极其尽职，甚至尽职过了头。
轻语日化地处城郊，围墙老旧，早些年霍建鸿安插的眼线虽然拔了，但附近常有几个小混混惦记着仓库里的贵重香精原料。
凌晨一点多，月黑风高。
两个穿着黑夹克的毛贼鬼鬼祟祟摸上东侧围墙，刚把铁丝网铰开一个洞准备往下跳，墙根底下猛地伸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
领头的小混混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被凌空拽了下来，重重掼在水泥地上。
另一个吓得拔腿要跑，霍霆骁长腿一跨，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后一拧，膝盖死死顶在对方后心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骨节错位的剧痛让毛贼当场惨叫出声。
两分钟不到，两个翻墙贼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保安亭门口。
值班的老孙头端着手电筒赶过来，手抖得光柱乱晃，看着地上哼哼唧唧的贼，又看着面不改色拍打裤腿灰尘的霍霆骁，差点当场给霍总作揖。
到了夜里，阮软甜在办公室核对账目到凌晨。
只要她推开单身宿舍楼的大门，楼梯拐角处必定放着一个保温桶。
第一天是老母鸡山药汤，第二天是陈皮牛肉羹，第三天是热腾腾的百合银耳粥。
保温桶底下，无一例外压着两片胃药，还有一张字迹苍劲利落的便签纸：
趁热喝，不许倒。
阮软甜端着保温桶回屋，一边小口喝着温度正好的热汤，一边对着镜子骂自己没出息。
分明还在冷战，分明几天前才在客厅里吵得撕心雷霆，可这个男人偏偏用这种最笨拙、最无赖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她筑起来的防线给拆了个干净。
转折发生在周四夜里。
深秋的暴雨下得又急又猛，气温直接腰斩降了十度。
老厂房排水系统老化，东区车间门口积了半尺深的雨水。
阮软甜半夜被惊雷吵醒，披上大衣打着伞往车间跑，生怕刚生产出来的第二批悦己礼盒受潮。
刚跑到排污渠附近，她就看见雨幕里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霍霆骁连雨衣都没穿，浑身湿透，正弯腰徒手清理堵在下水道口的工业废渣。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狂淌，他的动作明显有些滞涩，身形晃荡了一下，全靠单手撑着铁栏杆才勉强站稳。
阮软甜心里猛地一揪，伞都顾不上撑好，踩着泥水冲了过去。
“霍霆骁！”
男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出个极勉强的笑。
“你怎么下来了？排水口通了，货没事。”
阮软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入手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丢下伞，踮起脚尖把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火炭。
“你疯了是不是？！”阮软甜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在暴雨里发颤，“身上烫成这样，你跑出来淋什么雨！”
霍霆骁身子晃了晃，高大的身躯大半重量卸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他呼吸粗重，呼出来的气全是滚烫的。
“看着要淹……车间离得近。”
“闭嘴！”阮软甜又气又心疼，架着他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宿舍楼拖，“你是属牛的吗，发了烧还巡什么厂！”
霍霆骁烧得眼前发黑，嘴角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