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报表底下的，才是能要命的雷。”
话落之后，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阮软甜嗓音清亮。
手里的两杯咖啡晃了一下，褐色液体泼上虎口很快烫红一片，严司爵顾不上擦，只顾盯着满地的审阅底稿。
“阮软甜！我把辰星最核心的华东渠道都押上来了，你现在告诉我，账里埋着雷？”
将两杯咖啡重重放上文件柜，他几步跨到她面前。
“这套底稿是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上个月刚出的中期审阅报告，结论是未发现需要作重大调整的事项，签字合伙人从业二十年。你说有雷，雷在哪儿？”
眉梢都没动一下，阮软甜抽出一支红色荧光笔，抬腕扔到他脚边。
“弯腰，捡起来，自己看。”
咬紧了后槽牙，严司爵还是俯身捡起那张海外关联交易表。
双手插在西装套裙口袋里，阮软甜走到他身侧，嗤了一声。
“辰星过去三年账面净利润年年增长百分之十五，分红比例稳居同业前三，谁看都是现金流充裕的优质白马股。”
指尖落下，她点住资产负债表中的一栏。
“可账上这笔十五亿应收款，三年没动过一分钱，坏账准备倒是一毛没提。怎么，辰星财务部把催款函也当年终奖省了？”
呼吸顿了半拍，严司爵随即开口解释。
“那是华东两家特级分销商的赊销铺货款。整个华东四千家门店的货源都由他们周转，两家公司的商业信誉一直很好。为了维持渠道黏性，董事会特批延长结算周期，快消行业常有这种安排。”
“注册资本各一百万，社保参保人数为零，这也叫商业信誉好？”
转身迎上他的视线，阮软甜开了口。
“宏泰商贸，嘉禾供应链。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响，注册地址却在偏远开发区的同一栋烂尾楼里。辰星三年给他们记了十五亿的出货，回款率是零。”
“他们没有直接回款，是把应收款转成了次级资产抵押……”
话说到一半，严司爵自己顿住了声。
“拿什么抵押？两座账面估值两千万、现场只剩荒地的旧仓库？”
抓起另一份文件夹，阮软甜直接拍到他胸前。
“你们的财务总监让这笔十五亿死账绕了九道，做成没有商业实质的循环交易，最后塞进供应链代垫款。货没出库，钱没到账，两边各盖一套假章，十五亿就在纸面上转完了。”
盯住严司爵骤然发紧的眉眼，阮软甜压着嗓音。
“利润是画出来的。
~辰星每年报出来的几亿净利润，全靠这十五亿虚假交易垫着，底稿一旦被监管拿走，十五亿应收款得先做减值测试，虚增收入还要追溯冲回，过去三年的财报全部重述，财务造假的调查也跑不了。”
办公室安静的只闻空调送风声。
后背贴墙站着的辰星财务总监膝盖发软，汗珠沿下巴滚进领口，他连手都不敢抬。
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严司爵手里的审阅报告被攥出一层皱褶。
在资本圈待了多年，他当然明白财报重述和造假调查会把辰星拖到什么地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盯着那几页纸不肯移开视线，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净，像是想从里面翻出另一种答案。
“进场前，霍氏风控团队拿到的材料里，这两家分销商的实控人签名都被代码遮住了。”
靠近半步，阮软甜压着嗓音。
“我们把代持协议穿透到第七层，查到了最终受益人的离岸信托代号。S.R.Yan。”
停了停，她抬眼看他。
“严司爵，这个代号，熟吗？”
脸骤然绷紧，严司爵踉跄的退了两步，后腰撞上长桌，桌上的笔筒跟着晃了几下。
“S.R.Yan……严世荣。”
闭上眼，他从喉间挤出一声发干的笑，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
“是他，居然是他。”
拉开转椅坐下，阮软甜重新理好桌上的底稿。
“谁？”
“我二叔。”
红血丝爬满眼底，严司爵睁开眼，两手扣住桌沿，手背绷的发紧。
“严家信托委员会的大管家，上一任集团执行董事。三天前，带头逼宫收走我海外基金调配权、把我关在老宅的人，也是他。”
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语气里满是自嘲。
“我还当他只是保守，怕霍家把严家拖下水。闹了半天，刀一直握在他手里。”
用红笔轻敲底稿边缘，阮软甜开了口。
“十五亿假账埋了三年。黑潮基金三天前开始砸盘，借券时间恰好卡在你被夺权后两小时。你二叔和黑潮联手做空辰星，目的很清楚，先把股价打穿，再逼严家低价卖股，由他出面接盘。”
“他在等辰星爆仓。”
咬着后槽牙，严司爵嗓子哑的发沉。
“明天下午三点，只要股价跌破质押平仓线，券商就会强制平仓。黑潮再从场外用两折价格收走质押股权，转卖给他名下的海外基金。家族为了避债只能贱卖资产，他便能洗干净手接任，把整个辰星吞下去。”
抬手捂住脸，他话说到末尾，肩膀控制不住的发颤。
豪门夺权，骨肉相残，这样的事在商界从不新鲜，刀落到自己身上，滋味终究不同。
厚重的审阅底稿被阮软甜合上，纸页撞出一声脆响。
“做空辰星的内鬼就在严家。严司爵，你报的不是一场急，是家里出了反贼。”
起身站到他面前，阮软甜低头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辰星少东家。
“霍氏能救辰星，却不会陪一个装满炸药的烂摊子一起死。假账不先剜掉，三十亿纾困款投进去，就是给你二叔和温擎送弹药。”
放下手，严司爵通红的双眼转向阮软甜。
他的骄傲、身段，还有维持多年的精英体面，全被摔在了这间办公室里。
倚着桌沿笑了好半晌，他的笑声发苦。
“难怪只有你能看穿。账能查到骨头里的人，我只见过你。”
话音才落，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口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黑色高定西装穿的规整，衬衫扣到最上方，病愈不久面色仍有些苍白，他往那里一站，屋里的人便都闭了嘴。
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霍霆骁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抱着平板跟在后面，秦峥的脚步放得很轻，头也没抬。
瞥了严司爵一眼，霍霆骁的视线在他狼狈的脸上停了两秒，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嘲弄与占有欲。
“现在才看清她有多锋利？晚了。”
霍霆骁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掷下冷厉的一句。
“把地上的烂摊子收拾好，滚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