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基地的灯光重新亮起时，管理中心已经空了一半。
长桌旁的十六名幸存者仍然坐在原位，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茫然。他们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彼此看着对方，却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深站在桌旁，手里握着自己的离线设备。
萤幕上多出了一段新纪录。
「个体：林深。」
「童年记忆：已恢复。」
「记忆时间：2045年7月12日。」
「记忆内容：候选个体确认前的家庭生活。」
林深皱起眉头。
2045年7月12日。
他在第132集看到过这个日期。那是那份四岁孩子签署的协议日期，也是系统开始测试未成年人选择能力的时间。
但照他的出生纪录，他直到2049年5月1日才出生。
他不可能拥有2045年的童年。
陈小满立即检查档案来源。
「这段记忆不是从你的脑部资料读出来的，而是直接写进独立设备。有人利用你在第二基地的连线，把资料塞进你的个人纪录。」
「能找到来源吗？」
「资料来自管理中心，但中间经过至少三个转接节点。最后一个节点的编号是018-0000。」
苏晚晴将设备断开。
「先不要播放。这种资料可能包含诱导内容，也可能在播放时触发其他程序。」
林深却没有立刻收起设备。
他知道，这段记忆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来自某个真实存在过的结果。若他只因为它与现有身分不符，就把它直接删除，那么他与系统的做法并没有太大差别。
「先复制一份，隔离保存。」他说，「原始档案不播放，也不删除。等我们找到来源，再决定要不要查看。」
陈小满完成备份后，突然发现档案还附带一段文字。
「若个体拒绝接收记忆，将视为放弃原始身分。」
苏晚晴冷笑。
「又是这种二选一的陷阱。」
林深将文字截取下来。
「我拒绝的是这个条件，不是拒绝知道真相。」
他在独立纪录中新增一条声明，清楚标记这段记忆尚未经本人确认，且接收资料不代表接受其内容。
这次，设备没有出现警告。
管理中心里，十六名幸存者逐渐恢复交谈。
一名戴着眼镜的女人看着林深。
「刚才我们是不是叫了你的名字？」
「是。」
「为什么？」
林深摇头。
「我不知道。」
女人皱起眉头。
「我记得自己在一间白色房间里，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他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忘记自己的名字，我还是不是我。」
她用手按着额头。
「我记得我回答他，我不知道。但我还记得，我不想让别人替我回答。」
另一名老人也慢慢开口。
「我记得一张桌子，桌上有十八份文件。我看到一个人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开，说自己不愿意替任何人签名。」
「那个人是我？」林深问。
老人没有回答。
「我只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却看不清他的脸。」
陈小满将两人的叙述分开记录，没有把它们直接归入林深的记忆。
「这可能是相同的事件被不同个体记住，也可能是系统把同一段记忆分散给不同的人。」她说，「我们现在还不能判定。」
林深看向那十六个人。
「你们刚才为什么一起叫我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坐在最末端的少年指向墙面。
「因为墙上有你的名字。」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管理中心的墙上原本只有基地运作规则，此刻却出现一行淡淡的文字。
「原始个体：林深。」
「保存状态：待确认。」
「目前个体：林深。」
「保存状态：已完成。」
同一个名字，两种不同状态。
林深走近墙面，发现文字下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分隔线。分隔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两者不得合并，除非双方各自确认。」
这是他在第七道门里看过的原则。
原始个体与替代个体不得强迫合并。
有人正在把这项原则写回系统，但还没有完成。
「这些文字是谁加上去的？」苏晚晴问。
陈小满检查资料来源，最后只找到一个时间戳记。
2049年5月1日。
修改者编号：018。
她没有说话。
林深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018不一定代表现在的林深。那可能是另一个时间线的管理者，也可能是系统为了让某个人能够继续存在，而保留下来的旧编号。
就在这时，第二基地的广播再次响起。
「管理中心发现未授权记忆。」
「请个体018立即接受记忆确认。」
「若拒绝，将取消原始个体恢复资格。」
林深擡头看向广播设备。
「我拒绝在没有了解内容之前确认这段记忆。」
「拒绝将造成原始个体永久封存。」
「那是你们的判定，不是我的选择。」
广播沉默了几秒。
接着，管理中心的所有萤幕同时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地下教室。
十几个孩子坐在桌前，每个孩子面前都有一份文件。
其中一个孩子擡起头。
他的脸与林深完全相同。
照片下方标注：
「未成年人选择能力测试。」
「日期：2045年7月12日。」
「参与者：林深。」
「测试结果：本人拒绝。」
下一行字却被涂黑了。
陈小满迅速放大影像。
她发现涂黑区域不是遮住文字，而是把底下的资料整段删除，连原本的档案结构都不存在。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拒绝了什么。」她说。
林深盯着照片里的孩子。
他没有任何熟悉感。
但那个孩子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重生醒来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害怕。
而是某种已经下定决心，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坚定。
「把照片保存下来。」林深说。
「即使你不确认它是你？」
「保存不代表确认。」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承认这张照片存在，也可以承认它与我有关，但我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把照片里的人当成自己。」
管理中心的灯光忽然变暗。
萤幕上出现最后一条讯息。
「个体018拒绝记忆确认。」
「原始个体恢复程序暂停。」
「替代个体自主权：保留。」
林深看着最后一行字，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讯息并没有结束。
下一行文字慢慢浮现。
「发现原始个体拒绝纪录。」
「拒绝者：林深。」
「拒绝时间：2045年7月12日。」
「拒绝内容：我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替代者。」
林深的手指僵住。
因为这一次，系统附上了完整的原始签名。
那个签名，与他现在的笔迹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