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流络绎不绝，餐具碰撞声此起彼落。尽管清晨饿得前胸贴后背，周可溢却只能盯着面前那碗白粥，迟迟不敢动匙。
「不见几年，不认识我了？」对面的男人漫不经心问道。
周可溢小声嗫嚅：「认识。」
何止认识，他们太认识了。
要是早知道来这里会撞见这个人，这趟飞机他打死也不会搭。
不如直接买机票回航算了。
啊！不行，学费都缴了啊！
＊＊＊
飞机降落，在跑道上缓缓滑行。舷窗外，雪花散开，一栋建筑物上写着大大的红字——「燕京」。
周可溢举起手机拍照。不愧是首都，排面真大。三个多小时的航程，从香城到燕京，航程足够让他把这趟学术交换的心情从兴奋酝酿成平静，又从平静重新搅成兴奋。
从燕京机场打车到燕京大学，一路上司机师傅话多，还感叹：「南方来的啊！这天气你受得了吗？」
「试试看吧。」周可溢说。
车子停在校门口，周可溢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牌匾下。燕京大学，全国顶尖学府，中文系的殿堂级存在。他大一就申请交换名额，而名额竞争激烈，一位难求。他过五关斩六将，历经考试、面试、写文，最终换来一个机会。
大二来此交换一学期。
一个陌生的环境，没有过往的熟人，也刚好让他放下曾让他兵荒马乱的青春。
雪纷纷飘落，周可溢的羽绒服上很快积上雪粒。北方是真冷、又干燥，他加快脚步，走进校园。报到手续不繁琐，领了宿舍钥匙后，周可溢进宿舍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号。
寝室里已经有人在整理东西，一个男生站在左边的床铺前，拿着湿纸巾擦书桌。听到门响，那男生转过头来，眉眼间带着温柔。
「嗨！你是室友吗？」他把湿纸巾放下，「我叫宋嘉允。」
周可溢把行李箱拖进门：「周可溢，香城来的，香城中文大学，中文系。」
宋嘉允听完道：「中文大学中文系，厉害呀！我是香城大学日语系。」
「没有，没有厉害，」周可溢连忙摆手，「你也是交换生？」
「对呀，交换一个学期。」宋嘉允说。
「我也是，这个学期多多指教。」
周可溢打量宿舍的环境。四人一间，房间左右两侧各有一张上下双层床，每张床的两侧各配一张书桌。他选了下舖，刚准备抽出湿纸巾清理桌面时，宿舍门突然被撞开。
「嗨！新室友们！」
一个男生站在门边，嗓门大得像装了扬声器，剑眉高高挑起，散着「我现在就要跟你做朋友」的气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表情却波澜不惊。
宋嘉允先反应过来，礼貌地说：「你好呀！」
周可溢也跟着打招呼。
大嗓门男生三两步走进房间，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孙敬言！香城大学语言学系！」然后一把拉过身后那个安静的男生，「这是卓子宸，跟我同系！」
孙敬言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周可溢从他的话里拼凑资讯：他们两个都是语言学系的，孙敬言主动申请交换计划，拉着卓子宸一起报名，结果两个人都被选中。
「也太巧了。」周可溢说。
孙敬言叉着腰：「我们是来体验生活和玩遍燕京的！」旁边的卓子宸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点头。
孙敬言掏出手机，把萤幕凑到周可溢面前：「看！我已经做好攻略！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周可溢看着萤幕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哪家涮羊肉正宗、哪个景点几点去人少、哪条胡同最适合拍照。最后保持礼貌的微笑说：「好喔。」
但他心里在想：合著不是来学习的。
周可溢偷偷观察这个宿舍的组合：宋嘉允看起来正常得体，孙敬言是社交恐怖分子，卓子宸是沉默的跟班。他想着自己大概是正常偏内向的那个，这个组合应该能和平共处吧。应该。
晚上，周可溢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寝室里异常安静。
「孙敬言呢？」周可溢擦着头发问。
卓子宸坐在门侧的书桌前，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周可溢瞄了眼他的装备，那叫一个齐全，让他忍不住怀疑卓子宸只是换个地方打游戏。
卓子宸眼睛不离萤幕：「去隔壁寝室聊天了。」
周可溢哑然。才来半天，这人已经开始跨门联谊了？他坐下打开笔电：「还有两天就正式开学，先研究教学网和选读的课程比较实在，找别人聊天过几天也能……」
还没调侃完，寝室门就开了。孙敬言像风一样卷进来，伴随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各位各位！知道我打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宋嘉允在整理衣柜，卓子宸在打游戏，周可溢在擦头发。但孙敬言显然不需要有人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在这一层巡了一圈——」
「打住。」周可溢举起一只手，「你在这一层……巡了一圈？」
「对呀！」孙敬言理直气壮回答。
周可溢沉默一会儿：「……你继续。」
孙敬言清了清嗓子：「这栋楼大部分是大四的，而且我们隔壁住着个超帅的学长！叫谢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姓谢！人特别温和风雅，刚才跟我聊了好半天！」
「姓谢」这个描述毫无征兆地在周可溢的心口扎了一下。
周可溢随即摇头。燕大这么大，姓谢的人千千万万，自己真是魔怔了，怎么走到哪里都能联想到那个人。没理会孙敬言后续的夸夸其谈，他钻进被窝，在风雪声中沉沉睡去。
两天后，学校正式开学。
周可溢的课表和室友们全然不同。第一堂课排在八点，当室友们仍在酣睡时，他已收拾妥当出门。
宿舍楼外，刺骨朔风呼啸刮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冻得人直缩脖子。为了躲避严寒，他小跑进食堂。
没想到食堂内竟是另一番光景，热气腾腾，熙熙攘攘。他本以为清晨这点不会有什么人，却忘了燕京大学最不缺的就是勤勉学子，放眼望去坐无空席。
周可溢端着盛有白粥与豆浆的托盘，四处张望着寻找座位。终于，他在靠窗的角落捕捉到空位。那是张两人相对的小方桌，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名男生，对面正好空着。
周可溢走上前：「请问这里有人吗？」
男生擡起头：「没有。」
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周可溢看清对方的脸。
那是他以为早已隐没在过去、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男人的眉眼依旧深邃，眼底携着笑意，只比记忆中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冷峻。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周可溢把托盘往桌上一扔，扭头就想冲出食堂。
然而刚跑出两步，手腕上陡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握力。
一阵天旋地转间，他被迫转过身。刚才还安坐在位置上的男人站定在他面前。
男人的眼睛牢牢对上他的双眸：「好久不见。」
指节寸寸收紧，紧箍着他的手腕不放：「你跑什么？」
周可溢飞快地瞄了眼扣住自己的那只手，心里的尖叫声几乎要冲破头盖骨：明明他这辈子最想抹去的记忆就是这个人！
谢诺煜。他怎么会在这里？
世界有这么小吗？小到他在食堂随便找个位子，都能撞上自己最想避开的噩梦。
周可溢试图甩开对方的约束，但谢诺煜的手劲极大，他几次用力都撼动不了分毫，只能不知所措定在原地。
见他这副完全掉线的模样，谢诺煜唇角扬了扬，轻巧地松开手，无缝切换成礼貌的口吻：「同学，你的早餐还留在桌上。」
周可溢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僵硬地转过头，发现餐盘摇摇欲坠地斜卡在桌角上。他手忙脚乱地抱起餐盘，脑海中剩下强烈的本能：换地方，溜之大吉！
还吃什么早餐，赶紧溜吧！
周可溢端起托盘准备掉头，身后传来谢诺煜平静而从容的声音：「不是要坐这儿吗？坐吧。」
周可溢跨出的脚步悬在半空，一时间进退两难。
理智催促他：赶紧走，把餐盘往回收架上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