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田埂藏兵非敌境，村烟入卷见人间】
九月十七，山门外的雾还未散，荆照岭先收了两柄过重的试剑。
他换给学徒合用的木器，又问每个人今日不能做什么。问到默渊，默渊答，不久握，不猛受力，手疼便停。昨日守白覆看伤处，准他短时用轻木器，没有准他拿这个准字去换一日毫无休息的练习。
照岭给他一柄钝木匕。
真匕与房中那柄私用木试器，仍在独影处。两件东西没有因重试开始便自行回到他的袖里；眼前这一柄，出试回来也须交还。
刺天将行囊换到右侧。左肩胸已不似初伤时一动便痛，却仍不能负重急发，他只带短程所需，重物交由队伍分担。绝牙在门旁喝完水，主动把一包多出的备器放回车上，放完又看了无尊一眼，像怕旁人认为自己未曾尽力。
无尊只替他将衣带系得宽些。
本次外试的牍，在照岭手里。
燕南河村截了一队运粮车，扣下转运文书，押送的人报称村中有人结众劫粮。七人须在翌日午时以前取回文书，辨清人货，交于渡口候收之处。照岭随队监护，不替他们预答谁是贼；但他先指明，学徒没有因外试便杀人的许可，所谓劫粮也只是来报之词。
默渊听见最后一句，才擡头看山门。
两名随行值役将封物匣与常用的伤布放上小车，也各领了一份路牍。他们不替学生应试，遇真有伤者或须拘留持械人的事，却不能拿一声考校便全推到学徒手上。照岭点过人，才让门务把此行去处与预定归日记下。
这是他此次停器养伤以来，第一次奉命参加院外的评试。
老槐被留在墙内。门外的风没有铁锈味，只有刈过的粟秆与泥土，远处一只乌鸦落在田梢，叫得比晨钟还早。七个人在坡口站了一瞬，队伍便沿山道往下走，再没有人替他们把前面每一块青砖扫净。
午前见到河。
河水不宽，秋日却仍漫过旧石滩，一道木堰斜卧在水上，将水分向田间。几个老人弯腰清淤，腰背几乎与岸上的枯柳同色。道路另一边，粟束已收去大半，地里留下参差的茬，远看像一排排被削短的兵器。
独影先看见田埂后的长杆。
他没有拔剑，只朝无尊示意。默渊循着望去，见几名村人藏在坡下，有的拿粪叉，有的拿打谷的连枷；其中一人的手抖得太厉害，叉齿不断碰到旁边石头。他们望见院服，立刻往后缩，却不肯让出通向粮车的窄路。
「已等着我们。」无尊低声道。
默渊看着那只抖动的手。
「也可能一直在等别人来。」
＊ ＊ ＊
河村的烟，起得比别处低。
不是家家都有好柴。湿秸在土灶里闷着，烟从屋顶散出，沿矮墙拖得很长。村口停着两辆粮车，车旁的人有短褐、有皮帽，乍看与田埂上的村人并无多少分别。
一个戴毡帽的粮头迎上来，先向照岭行礼，见教师没有独自作主，又转向七人。
「文书在祠屋。人藏在里面，以老少作挡。晚一刻，便不知烧了没有。」
他叫焦平，替本院田粮办过转运。腰间挂的入库牌是真的，所带路引也能与出院所见的报牍相接。默渊读完，没有因此顺着他的手指往祠屋冲，只问最初截的是哪辆车，有没有人受伤。
焦平答了车，却将受伤之事一语带过，说村人碰着都喊疼，真正伤的是公家的粮。
不二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祠屋门前，一名妇人正在替老人换脚上的破布。她先将布拂净，才站起来，不像知道有什么值得立刻恭迎的贵客。焦平说她叫孟秋娘，带头扣了文书，还把已经上车的粮擡回屋里。
「那是我们自己的。」她道。
「已收讫便不是。」
「这月初已收讫过一次。」
默渊望向焦平。
焦平说，上次是租，这次是奉天所需的转给，名目不同。村人不懂，只因看见同样的车便以为又收了一遍。说到这里，他将路引展得更平，仿佛字愈平，面前那些皱着的脸便愈没有理由。
孟秋娘没有与他比字。
她解开腰间一段草绳，绳上有小小的结。月初送出几车，哪家几袋，路上破袋又补了多少，她记得；有一袋是从自家准备留到冬至的粟里倒的，她更记得。
无尊道：「若有收据，交来便可核。」
妇人看了看他腰间的剑。「交了，你们先拿回去。我们拿什么等下一辆车？」
无尊一时没有答。他本以为把文书取回，事情才有可辨之处；对方却怕文书一离手，自己又只剩一张说不清话的嘴。
照岭在廊柱旁坐下，让门外的人各退开些。他没有宣告谁有罪，只告诉孟秋娘，今日须看的可在她眼前看，原物若借走，会留下具名收件，不能叫她日后再去求一个不知姓名的人。
她仍不肯立刻取。
默渊问能否先看所扣的转运牍，不碰她自己的收据。妇人望向屋里，几名村人低低商量，最后让出半扇门。
祠屋里堆着粟袋，旁边坐了两个孩子，一人脸上有抓伤。粗糙的木牍用布裹着，没有烧；上头所记的田段与户数，却同村人所说月初交粮的一批相合。另附的小记以路耗待补为名，将缺额又落到那些已交的户头上。
这仍不能单靠村人的话便判定多征。
却足以使一个原本很快的取物题，忽然变得很慢。
日色将暮，焦平催照岭另行遣人封屋，说等到明日村人散去，便更难问。默渊看着祠屋里两个不敢动的孩子，请让老人与幼者先回家，不用把坐在同一间屋里便当成共同劫粮。
焦平道：「一放就全说不是自己拿的。」
「已看见谁拿，便记谁。」默渊答。
照岭允了，请村中掌粮斗的老人一同点物，门可守，出入的人不许扣下便先算罪。孟秋娘看了默渊一眼，仍未道谢，只牵两个孩子从他身旁走过。
她那只手比剑柄还粗糙。
这样的手若拿起粪叉，并不会因此忽然知道怎样与剑相抗。
＊ ＊ ＊
那夜，七人分宿村边的空碾房。
照岭与押运人另宿近车处，轮流看守，村老也留下人，不准任何一方趁夜把物件另移。默渊从祠屋回来，闻见碾房外一锅糊粥的气味，才发觉自己已饿得指尖发冷。
不二蹲在灶边，搅了两下便停。
「别搅到底，焦的全上来。」孟秋娘说。
她带了一小袋自家的粟，又收了七人按例给的食钱。她不愿将给他们吃饭也做成日后说不清的一份恩；不二便将钱数当面算过，没有逞好看说他们不吃。
粥不厚，热气却很实在。
无尊还在看取回文书的路。他说祠屋前后不过几步，只要先将持叉的人隔开，保住原牍，明日午前可以赶到渡口。人货的争议能由教师继续问，七人不一定非要在村里问出结局。
他不是想伤那些人。
他想让每件事都有恰好的先后。
默渊望着灶里一截烧红的秸。「他们若不肯松手。」
「可以制住，不伤筋骨。」
「他们会躲。后面有孩子，有老人。」
无尊将牍放下。「不肯动手，不会使人自己肯交。」
默渊知道。他没有一个比无尊更周密的办法，只知道自己若明日把那几双没握过剑的手当成靶，今夜坐在这里吃的饭便会有另一种味道。
「明早再问月初跟过车的人。」他说。
「那便过时。」
「我知道。」
两人隔着半盏灯，谁也没有说服谁。无尊把牍收起，出去看次日的天色；策霄没有立刻替默渊列出一个必能赶上的计划，只把最早可请到的人和要走的路算给众人听。
其中一个见过月初收粮的老脚夫，住在上游。
步行请来，要到明晨。
独影说自己可以去，又补一句，回来须歇，明日不替谁赶那场取旗般的时辰。他只在近处借坡走了一段，出村便沿河道步行，不把半夜奔行当作永远不用还的气力。
刺天与不二去问村里的送粮路。绝牙坐在灶旁，把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