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七路分锋同守约，一人退后众成行】
十月初二，试谷的草先白了。
霜不厚，靴底一踏便化，留下比原来更深的脚印。荆默渊在谷口看了很久。他领到的图上没有霜，只有两条溪、三座试亭，以及一条从南到北、仿佛只须照着走便能走完的路。
荆照岭把图交给他时，没有把手立刻松开。
「你领的是人。」
默渊应了一声，接过图。
这句话他懂。也正因为懂，昨夜才将每一个人的所在、每一处换手，都想了数遍。独影在哪里等，绝牙何时歇，不二带多少水，刺天肩上不能加的分量，他一件也不愿漏。直到灯芯烧成一点红灰，他仍觉得少算了一步。
如今六个人站在他身后，竟比一幅未画完的图还使他不安。
此次护送的是一名扮作证人的器用教习，姓方。方师先让众人看过自己的入场牌，又将衣襟掀开一角，露出护具。沿途拦截者皆是已受训的教习与高年同门，木器有记，停试的旗号也当面验过。雾中若见没有入场牌的人，先止，不许猜。
九月的几场考校已使这些话说得很慢。
默渊领了一柄钝木匕，没有拿自己那柄真刃。守白前日覆看过他的手，准许短时轻握，仍不许久持硬承；照岭又当众说了一次，谁见他掌势发僵，都能叫停。刺天左肩不负重，绝牙的歇息也写在本次随行记里，不能等人倒了再算他尽力。
无尊看过分派，指着一处空格道：「你要每次改道都先问你？」
「先让我知道。」
「若你正在别处？」
默渊把那一格看了片刻。「我会赶到。」
独影已将图卷起一半。
「谷没有这么小。」
这句话落在冷风里，没有谁再接。九月二十九日受伤的荆南生还留在医舍，今早托人送来一双重新缝过底的草鞋，说给最会磨鞋的人用。独影拿在手里时，神色比看见判分还难看；他终究换上了，却把原来那双系在行囊外，没有丢。
入谷后不久，第一处拦截便来了。
两名持木剑的教习从竹丛分出，一人问路，一人递来一封说是更换交接处的牒。默渊没有急着接，先看封记，又请策霄核对所给的问答。对方一句不合，他便止步。这一步做得对，方师在袖里记下一笔。
可到了下一个岔口，事情便不再那样整齐。
独影已看清东边碎石径可以过人，西边却有落木。他回来报，默渊要亲眼看。等默渊看完，不二提着水在岔路下站了半晌，方师的衣角也已被溪雾浸透。绝牙本该歇息，因前队未定，又跟着折回一段。
刺天问了一次能否先扶方师到背风处。默渊正在看林梢的旗，没有立刻回答。
等他说可以，方师已自己坐下了。
老人把演戏用的草笠搁在膝上，望着眼前这个不肯漏看任何一人的少年。
「我若真是等你们救走的人，现在已经不大敢咳嗽。」
默渊回过头。
「怕你又得把六个人都叫回来，看我这一声该怎么咳。」
林间有人笑了一下，笑声很快止了。默渊没有笑。他望见绝牙擡手按住胸侧，又在自己看过去以前放下，才知道有些已经漏掉的事，并不因他看得仔细就会回来。
＊ ＊ ＊
午前，西沟传来一声短促的喊。
那声音不像考校中的呼喝。太哑，也太急，尾端忽然断去，像被冷水截住。
传讯学徒莫青从前面奔来，衣摆沾着枯叶。他是借到试谷当值的同届生，先前便在两亭之间送话，此时喘着说：「西边多了两个扮敌的，是后加的题。别放过去。」
默渊问：「谁交给你的？」
「西口来的追捕人。他们说已报过。」
「入场牌呢？」
莫青的目光闪开了一下。
雾后先出来的是一个妇人。她一手提着破布包，一手拖住后面那人的袖子，鞋底断了，脚跟露在泥里。后面是个年轻男子，右腿走不实，手里却紧攥着一根刚折的树枝。
他看见七人衣上的荆氏标记，立刻把树枝举起。
那不是会用兵器的手。
手指贴得太死，肩比枝梢更早发抖，眼睛却一刻不离身旁的妇人。他想把人挡在后面，身子已无力让开路。
默渊擡手，前队停住。
身后的试亭传来催行的木梆。若按原路，他们尚能赶上正午前的交接；若在此多留一会，下一段便要失去先行优势。
无尊看了眼日影，没有催。他只问莫青：「你亲眼见过他们领牌？」
莫青摇头，又说：「可是来人穿的是奉天分院的衣。」
妇人听见奉天二字，猛地往后缩。那年轻人反倒向前跨了一步，膝下一软，树枝撞在石头上。
默渊把木匕垂到身侧。
「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
年轻人看着他的手，嘴唇动了一下。
「彭季。」
妇人说自己叫魏芸，在近山的转运舍替人缝补行衣。彭季是同舍运粮的工役。他们的工期九月底已满，舍里却将放行木牒压着，说新一批人手未到，谁也不准走。昨日彭季替她拦了一记鞭，两人夜里从溪边离舍，不知道这里是试场。
她说到最后，忽然将布包往前递。
「里面都是自己的。没有拿他们的铜。」
默渊没有伸手。她提包的姿势像等人搜，不像等人相信；而他尚未知道那包里究竟有什么，更不能用一句相信便替她了结日后的追索。
方师已取出自己的正式教牒，朝两人展过，才说可以先坐到石后。今日的试，从眼前此事起停止；假的护送题不能把真进来的人变成假的。
策霄将停试时刻写下，却仍看着默渊，等他分派。
另外五个人也在等。
溪水不停。远处的脚步声正在逼近。默渊忽然听见自己昨夜想过的每一句安排，都在这片水声里碰到彼此。
「不能都等我。」他说。
这几个字说出来，并不使他轻松。他先将图给独影，叫他自行选最近的安全路去报折柳；又把辨牒与记证交策霄，退路与人数交刺天。无尊与方师护住外口，不二照料来人，绝牙留在两边接应，觉得负荷不合便退。
绝牙问：「退了以后呢？」
「说出来。有人接。」
「你若不同意？」
默渊停了一息。
「这件事，不用等我同意。」
独影转身便走，没有留下一句保证。默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花里，忍住了把人叫回来重嘱一遍的念头。
＊ ＊ ＊
追来的有四个人。
领头者腰悬短刀，衣边绣着转运舍的记号，与另外两个雇来的护车武人不同。他见方师，先收了声势，说只追两名偷物逃役，不敢扰荆院考校。随后又朝莫青看了一眼，像已在他身上找到一条能走的近路。
「你方才不是说，会替我们截住？」
莫青的脸白了。
方师让来人止在溪外，问追捕文书。对方拿得出转运舍的追索牒，所列却只有遗失的铜量具与缺役，没有两人受刺客训练的记录，也没有越过荆院谷界擅取人的准许。
「这是本舍的人。」
魏芸的手在衣角上擦了一次又一次。「我卖的是三月工。没有卖人。」
那护役看也不看她，仍向方师说话。方师要他把文书留给院方覆核，并请所属分院来人。等候期间，人先在荆院照看，不交回可能涉事的一方。
对方忽然笑了。
「七个荐生，为两个逃役，连上院的路也不要了？」
那句话不是朝方师说的。
默渊看见彭季把枝条攥得更紧。这年轻人不是不懂恩，他懂得太多，懂得一个穷人常常活在别人够不够划算的帐上。他张口要说自己可以走，魏芸却先扯住他。
「你昨夜不是答应，让我先把工契找人看过？」
彭季嘴唇发白，终于没有移步。
第一记兵刃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
一名护车人绕过溪石，手中刀鞘去挑彭季的枝条，想趁他惊退将人带走。无尊的木剑横过来，碰的是刀鞘，没有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