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绮是在整理书桌的时候发现那本日记的。
它夹在《禅修入门》和一本《心经讲义》之间，是一本很普通的方格笔记本，封面用原子笔写着四个字：禅修日记。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写的人很认真地想要把什么东西抓住。
绫绮犹豫了一下。
翻看别人的心事，在观澜宗是失礼的事。可是她现在就是阿绮，阿绮的过去，她迟早都要知道。
她在蒲团上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天。何老师说，打坐不是要把念头赶走，是看着念头来，看着念头走。我坐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那份报告、那个帐户，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看着它们来，它们就不走了。
第五天。脚很麻。阿嬷今天收摊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在台北过得不好，我说没有。
第十二天。今天有一下下，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想。很短，大概只有三秒。可是那三秒很舒服，像泡在温水里。
绫绮一页一页往下翻。
原主的文字很朴素，记录的都是很小的事：脚麻了、睡着了、又想起台北了、又哭了。可是慢慢地，那些哭的日子少了，「舒服」这两个字出现的次数多了起来。
然后，从某一页开始，日记里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今天是农历初一，阿嬷一早就去拜拜。晚上打坐的时候，手心一直发热，像握着一杯热茶。以前从来没有过。
十五。共修的时候坐在何老师前面，感觉庙里的空气很「厚」，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厚，吸进去会往下沉。坐完以后整个人很轻。何老师说我今天坐得很好。
初二。手心不热了。是不是昨天只是太累？
十四。又热起来了。比上次更热。
绫绮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初一。十五。十四。这个世界的人用一种叫「农历」的历法，跟着月亮的圆缺计日。初一是新月，十五是满月。
原主的身体变化，总是落在月亮最暗和最亮的那几天。
她皱起眉，又往后翻了几页，同样的记录反复出现，一次比一次明显。她把那些日子在心里默默排了一遍，隐约觉得有什么规律，却又抓不住。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打坐的感觉。灵气有时候涌得很快，有时候又慢下来，像是在呼吸。她原本以为是这具身体刚开脉，气息还不稳定。
会不会不是身体的问题？
绫绮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是她昏迷的那一天。
十五。今天的共修人很多，何老师说月圆的时候，大家的心比较容易静。我坐在老位子，莲座的正前方。坐到一半的时候，我好像看见莲座下面有光。很淡，金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我想再看清楚一点，就闭上眼睛，往那个光靠过去……
字迹到这里变得歪斜，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出一条长长的线，断在格子外面。
后面全是空白。
绫绮坐在蒲团上，很久都没有动。
原主不是无缘无故昏迷的。她在月圆之夜，坐在莲座的正前方，看见了那道光，然后毫无防备地靠了过去。一个刚刚学会静心的凡人，用她毫无修为的神魂，去触碰一股连绫绮都觉得浩瀚的灵气。
她的神魂承受不住，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散了。
而绫绮，顺着灵气流来的方向，恰好落进了这具空了的身体。
她轻轻阖上日记，把手放在封面上。
「是我欠妳的。」她低声说。
把日记放回书架的时候，绫绮碰倒了一个纸箱。
那是从台北寄回来的箱子，一直塞在书桌底下，连胶带都没拆干净。箱子翻倒，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件衣服、一个马克杯、一叠名片，还有一台阖着的笔记型电脑和一个蓝色的资料夹。
名片上印着一家证券公司的名字，下面是原主的名字和职称：产业研究员。
绫绮捡起那个蓝色资料夹。封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一行字：
天衡地产 东部土地收购案 草稿（勿外流）
她翻开来。
里面是一叠列印出来的表格和地图，还有几页手写的笔记。表格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好几块地方，旁边标着地名：太麻里、金仑、知本。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可是原主的笔记，她看得懂。
天衡地产过去十八个月，在台东南回一带收购土地共四十七笔，多数是山坡地与原住民保留地周边的私有地，无开发计划、无交通建设利多，收购价格却高于市价二至四倍。
问题：为什么？
公司说是长期布局观光。可是时间点太集中，价格太不合理，买的位置也太奇怪了。不像在投资，比较像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最后一页，原主用红笔在「金仑」两个字上重重地圈了好几圈，旁边写了一句话：
他们到底在抢什么？
绫绮盯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的台湾像一片细长的叶子，那些红圈集中在叶子东南边的海岸线上。她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可是当她的手指停在「金仑」两个字上时，指尖忽然传来一点微弱的温热。
和她在庙口感受到的灵气，有一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她收回手，皱起眉头。
记忆碎片又浮了上来：主管办公室的门关上的声音；主管客客气气地说「这份报告不太适合」；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原主看见走廊另一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和她的主管握手，那人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很淡，很冷，像是在看一件放错位置的东西。
原主不认识那个人。绫绮也不认识。
可是她把那张脸记住了。
她把资料夹阖上，连同那台笔记型电脑一起放回纸箱，推回书桌底下。她现在看不懂这些，也没有能力去查。可是她在观澜宗观测天象二十多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天上任何一点反常的光，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有人在抢灵气涌出来的地方。
而且，抢在灵气涌出来之前。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则私讯，传讯的人名字叫「何清源」，大头贴是一朵画得很朴拙的水墨莲花。
阿绮，听阿嬷说妳出院了，身体还好吗？不急，好一点再来庙里坐坐。周三晚上我们都在。
绫绮从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何老师。莲华共修会的带班老师，七十多岁，退休前在中学教国文，说话慢条斯理，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衫。原主刚回台南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绷到快断的弦，是阿嬷拉着她去庙里，何老师递给她一个蒲团，说：「先坐下，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好。」
原主后来在日记里写：那是她回台南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喘口气。
绫绮看着那则讯息，想了很久要怎么回。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在观澜宗，她给长老写回函都是一笔一划的工整小楷，开头要问安，结尾要叩首。可是这个世界的人说话很短，短到她不知道该把礼数放在哪里。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谢谢老师，周三我会去。
讯息旁边几乎是立刻出现了「已读」两个字。接着，对方传来一张贴图：一只胖胖的猫，双手合十，头上冒着一朵小花。
绫绮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点开共修会的群组，在那一长串「为阿绮回向」的讯息底下，回了一句：谢谢大家，我出院了。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共修会的群组跳出了一则系统通知。
许知微 已加入群组。
紧接着，新成员传来了第一则讯息：
大家好，我叫知微，最近刚搬来台南，听朋友说这里的共修很好，想来学打坐。请各位师兄师姐多多指教
群组里的长辈们立刻热情地回应，一连串的「欢迎」「阿弥陀佛」「周三见」，配着闪闪发光的莲花和佛手图片，把那则自我介绍挤到了画面最上方。
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