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摊子刚忙完一波，何老师来了。
他没有点碗粿，只是朝阿嬷点了点头，然后对绫绮说：「阿绮，有空的话，陪老师喝杯茶？」
阿嬷挥挥手：「去啦去啦，遮我家己顾就好。」
老榕树下的阿伯们已经摆好了茶盘。看见何老师，他们很自然地挪出两张塑胶椅，又各自回到棋盘上去，杀得难分难解。
何老师在小小的茶壶里放了一撮乌龙，冲水，倒掉，再冲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细，像是在打坐。
绫绮安静地看着。在观澜宗，长老们论道之前也会先煮一壶茶，那是一种让心沉下来的仪式。
茶倒好了，何老师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昨晚，」他开口，「妳看到了吧。」
不是问句。
绫绮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擡起眼睛，老人正平静地看着她，眼角的纹路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沉静。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何老师也不追问。他啜了一口茶，望着正殿的方向。
「我在这间庙带共修，带了快二十年。」他慢慢地说，「这座庙比我老得多，清朝的时候就在了。我的阿公，以前就是这里的庙公。」
「小时候，阿公常常带我在庙里玩。他跟我讲过很多故事，大部分我都忘了。只有一件事，他讲了很多次，讲到我想忘都忘不掉。」
他放下茶杯。
「他说，正殿那座莲座，是建庙的时候，从北边的山里请来的。请来的时候，里面就藏了一样宝贝。阿公说，那个宝贝不能看，也不能碰，平常的时候没事，可是每逢初一十五，尤其是月圆的晚上，千万不要靠它太近。」
「他还背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传下来的话。」何老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莲座有宝，不可近观。月圆尤忌，心诚者危。」
绫绮的心头一紧。
心诚者危。
越是诚心静坐的人，越容易被它拉进去。就像原主。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家吓小孩的话。」何老师的声音低了下来，「直到大概半年前，我开始觉得庙里的空气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变『厚』了，坐着坐着，手心会发热。我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然后，阿绮出事了。」
他转过头，看着绫绮，眼眶微微发红。
「那天晚上，她坐在莲座的正前方。那个位子是她自己选的，她说坐在那里心比较静。我明明听过阿公那句话，明明感觉到庙里不对劲，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她倒下去的时候，我就坐在她旁边。」
树下的棋盘上，有人吃了一只车，阿伯们一阵哄笑。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间落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
绫绮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在自责。整整十一天，他大概每天都在自责。
「老师，」她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何老师摇摇头，没有接话。他重新替她斟满茶，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妳醒来以后，」他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绫绮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不问妳为什么。」何老师说，「老师年纪大了，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一定好。我只想拜托妳一件事。」
「下个十五，不要坐在莲座前面。」
绫绮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可是她心里清楚，她不会离那座莲座太远。
她必须知道，月圆的晚上，那颗莲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许知微的套房在一栋老公寓的四楼，不到八坪，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嗡嗡作响的冷气。
她坐在桌前，翻开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一天买的。那天早上，她在高雄老家的床上醒来，看见墙上的日历，看见镜子里二十三岁的自己，在浴室里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开始写。
把前世记得的每一件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哪一天、哪个地方、谁、发生了什么。写到手指发麻，写到天亮，写满了半本。
她怕忘记。她太清楚，人的记忆是会褪色的。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计划：
一、搬去台南，加入莲华共修会，成为何清源的弟子。前世，他是台湾第一个公开的感应者，后来成为最强的修士之一。
二、趁古籍还没涨价之前，把真的那几本收进来。
三、存钱。越多越好。
四、不要再碰潮汐的事。不要再让「那些人」找到我。
五、活下去。
第四条和第五条，她用力写了好几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前世，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大学读的是大气科学，毕业后在气象署的台南站当约聘助理，每天的工作是整理观测资料、输入表格、核对数字。灵气复苏以后，站里多了一项新业务：记录一种叫「灵气浓度」的异常读数。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在乎，资料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堆着。
只有她在乎。
她把三年的数据拉出来，一笔一笔比对，比对到眼睛发酸，终于看见了那条线：灵气的浓度会涨，会退，涨退有周期，周期跟着月亮走。
像潮汐一样。
她兴奋地把报告交上去，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报告被退回来了，说是「资料有误」。她不死心，把资料整理成一篇文章，准备投到网路上公开。
文章还没发出去，她就死了。
死在第一次天潮来临的那一夜。那一夜整座城市都乱了，到处是失控的人和异变的兽，她的死混在几百件死亡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可是她记得，死前最后一刻，她看见站在面前的那个男人，穿着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一点泥都没沾。
不是天灾。是有人要她闭嘴。
许知微阖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共修会」，底下列着她前世认识的每一个人：何老师、圆脸的林阿姨、爱下棋的陈伯……
在名单的最下面，有一个名字，被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阿绮。前世，十五的晚上在莲座前打坐时昏倒，昏迷四十三天后过世。何老师一直很自责。
名字旁边，她刚刚用颤抖的笔迹，补上了三个字：
她醒了。
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为什么？
许知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的历史，一件一件地在她眼前重演，分毫不差。何老师说话的语气，林阿姨塞给新人的凤梨酥，偏殿里蒲团的排法，全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有阿绮不一样。
不只是活着。昨晚在偏殿里，她坐在莲座正前方，那个前世夺走她性命的位置，却坐得稳稳的。共修结束后在老榕树下，她看自己的那一眼，冷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倒像是……
像是看穿了什么。
许知微打了个寒颤。
她翻开手机上的农历。再过四天，就是十五。
前世，她花了三年才发现，月圆之夜是灵气最浓的时候。也是在月圆之夜，阿绮倒下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十五晚上，去庙里。看她会做什么。
阿嬷家的厨房墙上，挂着一本很厚的日历。
每天撕一页，红色的是国历，旁边用小字印着农历，再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当天的宜忌：宜祭祀、宜出行、忌动土、忌嫁娶。阿嬷每天早上蒸碗粿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撕掉昨天那一页，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今天的。
「今仔日十一，」阿嬷念给她听，「宜祈福。后日十三，大后日十四，彼日爱去市场买水果，十五透早拜拜。」
绫绮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日历。
「阿嬷，」她问，「为什么一定是初一十五？」
阿嬷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古早人就按呢拜啊。」她想了想，「月娘上光、上暗的时阵，天公伯仔较听会着。」
绫绮没有再问。可是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