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三年后，清和堂已经开到了三座城。
顾砚青让我坐堂看诊，我不敢自称大夫，只说自己是一名医女。
每次有孕妇生产，我都会亲自检查止血药、热水和车马。
清和堂也有一条规矩。
“凡是急病和生产，先救人，再谈钱。”
门口挂着一把仿制的长命锁，背后也刻着一个“安”字。
那年秋天，我从江南祭拜小姐回来，又见到了裴砚舟。
他还在军中，但已经很少参加无用的宴席。
老管家说，只要有士兵家里出事，他都会马上批假。
有一次，副将的妻子难产。裴砚舟连夜派了军医，还下令打开城门送药。
最后，母子都平安。
军中的人都说他体恤部下。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军帐里坐了一夜。
因为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为小姐做一次。
顾家的宅子里，给小姐立了牌位。
那天，他带了一盒桂花糕等在顾家门口。
“她以前喜欢吃这个。”
我看了一眼。
“夫人喜欢城外那家新蒸的。这一盒是军中厨子做的。”
裴砚舟愣住了。
“我记错了。”
“你记得其实不少。”
我说：“你知道她怕冷，也知道她怀孕后夜里会腿疼。”
“可你总觉得，知道这些就算是想着她了。”
“等她真正需要你时，你又觉得她可以自己熬过去。”
裴砚舟没有辩解。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那枚定亲玉佩。
玉佩已经洗干净了，下面也换了新的穗子。
背后的四个字还在。
白首不离。
他问：“我能进去给她上一炷香吗？”
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半天。
我摇头。
“顾家人不见裴将军。”
“只上一炷香。”
“夫人活着时，也只是想让你回去看她一眼。”
他沉默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问：“青黛，她恨我吗？”
我停下脚步。
三年前，我一定会说恨。
可小姐临死前没有骂他。
她只说，不再求了。
我告诉他：“夫人死前，已经不在乎你了。”
裴砚舟在顾家门外站到天黑，也没能进去。
后来，我一直留在了京城，但很少再见裴砚舟。
听说霍明珠被父亲送去了边关，嫁给一名守城校尉。
她还是会骑马射箭，但再也不敢借着兄弟的名义，去管别人夫妻之间的事。
裴砚舟一直没有再娶。
有人说他对原配用情至深，也有人说他是在赎罪。
我不觉得这是深情。
如果一个人只有在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那份深情又有什么用？
小姐去世第五年，我回京送药。
那天正好是军营每月操练的日子。
辕门外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哭着说母亲病危，想找在军中当值的哥哥。
守门军士立刻放他进去。
没过多久，一名年轻士兵骑马冲了出来。
裴砚舟跟在后面，把一块夜间出城的令牌交给他。
“先回去救人。”
“军令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兄弟二人连声道谢，很快就骑马走远了。
裴砚舟站在营门口，看了很久。
操练的鼓声响起后，他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回头。
长街上空空荡荡。
没有顾家的马车。
没有跪在泥水里求他的我。
也不会再有人跑来告诉他，夫人正在等他。
如今，他已经废掉了那条军令。
军中所有人的家属，都可以在出事时进去找人。
他也成了一个更好的将军。
可小姐永远不会知道。
我站在街角，没有过去。
裴砚舟一个人走进军营，营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以前，他最怕家里的人在他忙时来找他。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愿意冒着大雨来找他，是因为还有人把他当丈夫，当父亲，当成可以依靠的家人。
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打扰他了。
他终于可以安心当他的将军。
也再也等不到一封家书，一句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