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秘密联络点。
别克车熄火后，车库里的黑暗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湿布，闷闷地裹住了四个人。发动机的余热在金属机舱里发出极细微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噼啪”声——铸铁缸体在冷却，金属分子在缓慢地收缩，把白天吸收的热量一粒一粒地吐出来。上官没有立刻下车，右手残掌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和食指扣着方向盘的边缘。缺了三根手指的残掌在方向盘上留下了一圈汗渍——不是紧张，是从圣三一堂开回共舞台的一路上，他只用左手打方向，右手只负责稳定，残掌压在方向盘上整整压了一路，掌心渗出的汗把皮质方向盘浸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像被雨水洇过的水印。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水印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像一个被截断了手指的、残缺的掌印。
“后巷有人。”他说。
不是问句。车驶入后巷时，车灯扫过那根特高课暗探蹲了三天的电线杆。破麻袋还在墙根堆着，被秋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但麻袋的形状变了——三天前暗探蹲着时，麻袋裹着他的身体，撑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肩胛骨和膝盖把麻袋顶出几个圆钝的凸起。现在麻袋堆在地上，软塌塌的，像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暗探不在里面。但麻袋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被移动过，从墙根移到了电线杆另一侧，离共舞台后门近了大约五步。不是暗探自己移动的——暗探被方仲平派去圣三一堂换钟锤，走的时候没有带走麻袋，也没有移动它。移动麻袋的，是另一个人。
“特高课换人了。”司马焦渡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左腿在狭窄的车厢里伸直了太久，膝盖的角度从钝角慢慢变成了直角，关节腔里的积液在体位改变时重新分布，髌骨在滑车沟里侧移了半寸。没有弹回去。就那么侧移着，像一枚被卡在齿轮缝隙里的、生了锈的图钉。他用右手按住膝盖外侧，用力往里推了一下。髌骨弹回去了，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湿木头被掰断一样的“咔”。疼，像有人把一根楔子从膝盖内侧敲进去又拔出来。他把腿弯起来，脚踩在车厢地板上，膝盖的角度重新变成了钝角。“暗探被方仲平调走了。影佐祯昭不会让共舞台后门空着。麻袋还在，是告诉谭老板——人换了，眼睛没换。”
上官推开车门。布鞋底踩在车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湿抹布被拧干时的“噗”。他走到车库门边，把耳朵贴在铁皮门板上。门板是谭啸林去年让人换的，三毫米厚的上海钢铁厂产的热轧薄板，中间夹着一层石棉，防火隔音。炮弹落在隔壁巷子，门板只会变形不会碎。但铁皮会传导振动。上官的右耳贴在门板上——左耳在军统训练营被教官用空包弹震伤过，高频声音听不见，但低频振动比右耳灵敏。他能从铁皮传导的振动里，分辨出后巷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布鞋底擦过石板地的是谭啸林的人，皮鞋跟敲在石板上的是巡捕房的安南巡捕，光脚踩在石板上的是从闸北逃出来的难民。还有一种脚步——布鞋底，但落地比谭啸林的人更轻，脚掌从触地到离地的间隔更短，像猫踩在瓦片上。那是受过训练的人。特高课，或者76号，或者军统。他们走路的姿势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走路是脚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压下去。他们走路是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脚掌像猫的肉垫一样无声地压下去，最后脚跟几乎不承重。这种步态是从小训练出来的，改不掉。
“一个人。”上官的右耳从门板上移开。铁皮上被他耳朵贴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极淡的、像雾一样的体温痕迹，正在迅速冷却。“蹲在麻袋后面。不是暗探。比暗探年轻。呼吸的频率比暗探快，每七到八息有一次深呼吸。是新手。在紧张。”
“紧张什么？”
“怕黑。”上官从门边走回来，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支手电筒。铁壳的，美国货，谭啸林从黑市上买的，灯泡是通用电气的，电池是永备牌的。他推开手电筒的开关，光柱照在车库墙壁上，把堆在角落里的戏班道具箱照得一清二楚——箱子上画着“共舞台”三个红漆字，漆皮已经龟裂了，像一片干涸的河床。他把手电筒关了，放回座椅底下。“怕黑的人，蹲不了多久。天一亮就会走。影佐祯昭手里没人了，把没训练完的新手派出来了。”
赫连秋水从后排下车。蓝布包袱挎在左肩上，右腿的脚踝在踩到水泥地面时往外撇了一下——车厢里坐了太久，脚踝的旧伤在静止中僵硬，重新承重时韧带像一根被拉松了又冻住的橡皮筋，弹不回来。她扶着车门，把脚踝在地上轻轻碾了碾，像碾一只看不见的烟头。韧带慢慢松开了。她站直身体，包袱里的生理盐水瓶硌着布老虎的肚子，她用手托了一下瓶底，让布老虎枕得更稳当。
“方仲平把暗探调去圣三一堂换钟锤。影佐祯昭派了一个新手来蹲后巷。他们两个在争什么东西，但都不想把对方逼急了。”她把包袱左肩上的重量调整了一下。“所以方仲平敢用公孙寒江做饵，在闸北设陷阱。他知道影佐祯昭不会拦他——影佐也在等明天正午。等方仲平把公孙寒江交出来，或者等方仲平自己跳进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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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在等明天正午。”欧阳明月的声音从车库门口传来。她从副驾驶座下来后，没有进屋里，而是站在车库门边，右臂吊在白绸三角巾里，左手按在铁皮门板上。手掌按在门板上的位置，正好是刚才上官用耳朵贴过的位置。体温痕迹已经冷却了，她掌心的温度比铁皮高，按上去的时候，铁皮上重新凝出一圈极淡的、像雾一样的水汽。她的手比上官的耳朵凉。“方仲平等的是公孙寒江开口。影佐祯昭等的是方仲平把公孙寒江交出来。公孙寒江等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车库里的四个人，没有人知道公孙寒江在等什么。他脸上那条从右眉骨斜拉到左下颌的刀疤，是替杜月笙挡的。他胸口那些烙铁印，是替欧阳烈挨的。他在樱花馆关上活板门，把追兵引向另一条路，自己被影佐祯昭关在地下室里审讯了不知道多少天。他托赫连秋水带出同治通宝，告诉司马焦渡——方仲平欠欧阳烈一条命，也欠公孙寒江一条命。他把光绪通宝换成同治通宝，让方仲平和影佐祯昭在错误的线索上互相追逐。他做了这一切，然后被方仲平抓住了，关在闸北宝山路俞家老屋里，等明天正午。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欧阳明月。”司马焦渡从后排下车。左腿在踩到地面时膝盖发出一声“咔哒”——髌骨在滑车沟里侧移了半寸，弹回去，又侧移。车库的水泥地面比车厢地板硬，股骨和胫骨的关节面在硬质地面上受力时，软骨被压缩的幅度比在软质地面上更小，但骨头磨骨头的声音更响。因为硬地面不吸音，骨擦音从膝关节传出来，在车库的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一种极细微的、像砂纸打磨金属的尖啸。他扶着车门，等那阵尖啸停了。停了。他把左脚踩实，右腿跟着迈出去。一步，又一步。左腿拖在身后，脚掌擦着水泥地面，布鞋底在水泥粉尘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像蛇蜕一样的拖痕。“他在樱花馆地下室被影佐祯昭审讯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不是因为影佐祯昭的手段不够狠。是因为他要说的话，只能说给一个人听。”
“我。”欧阳明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手掌还按在铁皮门板上，那圈体温凝成的水汽已经被铁皮的凉意吸收了，铁皮重新变回干燥的、冷冰冰的灰蓝色。她的手从门板上移开，在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像雾气一样的手印。手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
“明天正午，他会说给我听。”她说。
车库通往共舞台内部的门被推开了。门轴没有上油，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像老牛叫一样的“哞”声。谭啸林站在门框里，藏青色长衫的袖口挽着白边，白边上三天前沾的那一小片烟灰还在，被穿堂风吹了三天，已经变成了极淡极淡的、像陈年雪片一样的灰白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