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特高课机关部。
中山樵死的那天，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面粉，落在青砖路面上不积不流，只把整条巷子洇成一种湿润的深灰色。虹口机关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爬满了被雨水浸得发亮的苔藓，边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剐蹭过的痕迹——是昨天下午尉迟信在院子里抽烟时，用鞋尖无意识地踢了一下树干，把一小片苔藓踢掉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树皮。树皮上有一道陈旧的刻痕，是很久以前影佐祯昭还在任时，某个被俘的抗日分子在被押送经过这棵槐树时用指甲在树皮上划了一个极小的“活”字。那个字被树皮年复一年的生长撑得变了形，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尉迟信每次经过这棵槐树时都会多看它一眼。
他站的位置正对着机关部正门。从这里能看见二楼手术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雨水从窗缝里飘进去，把窗帘打湿了一角。桥本军医的白大褂在窗户里面一闪而过。手术开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其间桥本的助手出来过一次，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弯盘，盘里堆满了浸透血液的纱布和几个空安瓿瓶。弯盘很沉，助手用两只手端着，用后背推开手术室的门，弯盘边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二楼另一侧，警卫室值夜班的宪兵站在走廊里抽着烟，鞋跟不停碾地，把瓷砖上的一小片水渍碾成更薄的膜。
手术是桥本军医在特高课附属病院二楼那间手术室里做的。手术室朝北，窗户正对着苏州河。雨天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被玻璃上的水渍折射成无数极细的、不断晃动的光斑，落在手术台上，落在中山樵赤裸的左肩上，落在桥本军医手里那把不锈钢手术刀的刀背上。刀背很亮，亮到能照出桥本自己戴着口罩的脸——他已经给中山樵做过好几次手术了，每一次都是在这间手术室里，每一次窗外都是不一样的风景。上上次是初冬光秃秃的槐树枝，上次是初春刚发芽的枝条，今天是被雨水浸得发亮的叶子。
桥本军医今天早上接到中山樵肩伤突然恶化的消息时，正在附属病院门诊部给一个宪兵队厨子看烫伤。厨子昨天在灶上炸天妇罗时被滚油溅了手背，起了几个巨大的水泡，最大的一个鼓得像颗去了壳的鹌鹑蛋，表皮薄得透明。桥本正在用消毒针刺破最后一个水泡，压出里面淡黄色的组织液，涂上磺胺油膏，用纱布缠好。电话铃响了，是尉迟信的声音：“中山机关长刚才在办公室里晕倒了。左肩剧烈疼痛，左上肢麻木，脸色发灰，出冷汗。上官主任已经把他送到了附属病院。你马上准备手术室。”
桥本放下电话，把磺胺油膏的盖子拧紧，对厨子说了句“明天再来换药”，脱下手套跑向手术室。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把中山樵的病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年初里弄伏击，欧阳明月两发子弹，第一发打碎别克轿车后窗钢化玻璃，第二发穿过车窗击中后座替身左胸后弹头碎裂，最大的一块碎片从中山樵左肩胛骨下方斜穿而过，切断了一根交感神经分支，嵌在锁骨后方软组织和肩胛提肌之间的筋膜间隙里。当时他给中山樵开胸取出了胸腔里的大块碎骨和弹片，修复了锁骨下动脉周围的血肿，但藏在肩胛骨骨缝深处的那一小片弹片没有取。因为位置太深，要取出来必须在肩胛骨上钻孔或者把部分骨质向外翻开，手术本身的创伤和风险不比带着弹片活下去更低。他用骨锉把弹片边缘磨钝，确认它不压迫任何重要血管和神经，就让它留在了那里。
这之后的几个月里，这颗弹片没有出过问题。它的位置稳定，周围被一层薄薄的纤维包膜包裹着——是人体对异物的典型免疫反应，巨噬细胞和成纤维细胞在弹片表面形成了一道光滑的胶原纤维囊壁，把它和健康组织隔离开来。但最近这道包膜开始不规则地增厚，弹片边缘的铜质在组织液的缓慢腐蚀下释放出了微量的铜离子，铜离子的细胞毒性刺激周围组织产生慢性无菌性炎症，纤维包膜从原来的不到半毫米增厚到了将近一毫米半，质地从柔软变成了硬韧。更致命的是，弹片旁边还藏着一枚更小的碎片——不到一粒芝麻大小，年初X光检查时因为被弹片本体的金属伪影完全遮盖而未能显示，桥本在清创时也未能发现。这枚碎片滑进了肩胛提肌和斜方肌之间的深层沟槽，在肌肉反复收缩的推动下缓慢移动，边缘已经接近肩胛上动脉一条极细小的分支。假性动脉瘤就附着在这条分支上——是碎片边缘在肌肉反复收缩的摩擦下把血管壁磨破了一个针尖大的小孔，血液从小孔里喷出来，被周围的纤维包膜暂时包裹住，形成一个搏动性的血肿。囊壁极薄，薄到透明，每一次心跳都会把它撑得鼓起来，然后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颗被薄冰封住的气泡在水底反复挣扎。
中山樵被送进手术室时意识还清醒。他的左肩比早上肿了将近一半，肩胛骨区域皮肤紧绷发亮，皮下能看见大片暗紫色的淤血正在迅速蔓延——那是假性动脉瘤破裂后，血液沿筋膜间隙往四周扩散形成的大面积血肿。桥本用手指在他锁骨下方轻轻一按，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不是正常的脉搏，是血肿深处的动脉裂口还在每一次心跳时往外喷血，血液冲进已经饱和的组织间隙，把周围的组织一层一层地撑开。桥本的指尖透过手套能感觉到那股搏动的力度正在逐渐减弱，不是出血在停止，而是血容量已经低到让动脉压不足以把血喷得更远。他让麻醉医生立刻建立静脉通道推注全麻药，同时让助手准备开胸器械——他知道这种情况必须马上打开胸腔找到出血点，否则血肿会沿筋膜间隙蔓延进纵隔压迫心脏导致心包填塞，或者直接压迫气管导致窒息。他在华北前线见过这种伤——一名被三八式步枪子弹侧面擦过腋动脉的伤兵，从团部卫生队送到他手术台上时血肿已经从腋窝蔓延到了整个左侧胸壁，皮肤被撑得发紫，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那次他用电刀切开皮下之后发现动脉裂口被血凝块暂时封住了，所以伤兵还能活着被送到他面前。但今天的扩散速度远快于那个伤兵，因为不是动脉擦伤，是假性动脉瘤的囊壁完全破裂，动脉血在每一次心跳的压力下被源源不断地泵进组织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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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开始。桥本沿中山樵左锁骨下缘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几乎是钝性分离，因为血肿已经把筋膜间隙撑开了，止血钳稍微一推就能把组织层分开，露出底下被血液浸透的脂肪和肌肉纤维。他用电刀逐层切开胸大肌纤维，电刀尖端在肌肉组织表面烧灼出一条细细的焦黑色线，蛋白质在高温下凝固时散发出一种特有的焦糊气味，和血腥气、碘伏气、手术室里常年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他用撑开器拉开手术切口，看见了那片被铜离子染成淡绿色的纤维包膜——铜离子和组织蛋白结合后形成的铜蛋白复合物呈现出一种独特而暗淡的蓝绿色，和周围暗红色的血肿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是身体在受伤位置留下的一笔缓慢扩散的墨水，告诉他弹片已经在这里埋了好几个月。
桥本用手指沿着包膜边缘小心地钝性分离，把包膜从周围组织中分离开来。他的手指透过手套能感觉到包膜的质地——外层坚韧，内层滑腻，是典型的慢性炎症产物。当他分离到包膜底部时，发现假性动脉瘤的囊壁已经完全破裂，留下一个边缘不规则的裂口，裂口周围的组织被血液冲刷得发白。裂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心跳都把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从裂口里推出来。他用手指按住裂口，指尖下那股有节奏的冲击力顺着指腹传到他手腕，是中山樵的脉搏——已经比正常人心率更快、更弱，典型的失血性休克早期的代偿性心动过速。他让助手给自己擦额头的汗，低头继续在血泊中寻找准确的出血位置，同时让麻醉医密切监测血压准备持续加压输血。
就在他拨开一块覆盖在裂口上的纤维蛋白凝块时，忽然看见了一道极细微的金属反光——是那枚之前从未